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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宁衣(五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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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捧着那撮细粉,从井口收回手臂。

丝线从皮肉里一根根退出,退时又割过一遍,可她觉不出疼了。

她只是低头望着掌心那撮灰赤色的粉,望了很久。

胭脂娘子立在她身侧,没有催促。

铺中只有线结相击的呜咽,与井底未散的泣声轻轻应和。

终于,阿宁开口。

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散掌中这撮细末:

“师父说,归宁色里掺着喜、掺着怯,掺着经年离别的酸楚,掺着重逢瞬间喉间涌上的甜腥。”

“可是阿姐这件衣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她没有归宁。”

“她没有重逢。”

“她没有尝到喉间那一口甜腥。”

她抬起头,望着胭脂娘子。

“这色里,不该有喜。”

胭脂娘子垂目望着她。

那两汪胭脂色的眼潭深处,有什么东西缓缓漾开——不是悲悯,不是怜惜,是比那更淡、也更深的,一种看尽了千年归路后凝成的寂静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接过阿宁掌中那撮细粉,倾入案上一只空胭脂匣中。

匣底凝着一点陈膏——那是师父薛绣给她的归宁色,她从未用过。

两色在匣中缓缓相触。

银与灰,赤与褐,四十二年等来的归路与十年化尽的残魂,在方寸之间静静并置,像两条永不相交的路。

胭脂娘子望着匣中,声如裂帛:

“第一取成。”

“名无归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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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章·新血】

那一夜,阿宁没有离开胭脂铺。

不是胭脂娘子留她,是她自己走不动了。归井的寒气从她探井的那条手臂渗进骨缝,整夜整夜地往外沁凉意。她蜷在铺角一张旧席上,把那条手臂贴在胸口,贴着那枚埋了十年的归种。

归种在跳。

那不是心跳。心跳在左胸,沉稳的,一下一下。归种在心口正中那道旧疤下,跳得更细、更急,像丝线绷到最紧时那一颤一颤。

她睁着眼,望着铺顶。

铺顶是暗的,木梁被年月熏成深褐,梁间悬着几缕丝线,线梢微微飘动。没有风。

她想起师父。

薛绣把这枚归种种进她心口那日,是九月底,天已凉了。尚功局后院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,踩上去簌簌的。

薛绣让她解开衣襟,露出心口。

阿宁垂首照做。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,凉得像丝线穿进皮肉。

薛绣的指尖冷而稳,触在她心口那处还未结痂的旧伤上。那是她夜夜缝补残衣时扎出的伤,不知哪一针扎得太深,竟留下一个细细的疤。

薛绣垂目,指尖在她心口缓缓画着什么。

阿宁看不见,只觉那处皮肉越来越烫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师父指尖渡进来,顺着血脉、顺着经络,一寸一寸往里走。

最后,薛绣取出一枚小物。

那是半片残衣,不知从哪件嫁衣上裁下的,藕灰底子,襟口一线朱红。

薛绣把它按进阿宁心口。

那片残衣贴上皮肤便不见了,像融进血肉里。阿宁只觉心口一沉,像被人放了一枚小小的锚。

“这是归种。”

薛绣收回手,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今日午膳吃什么。

“将来你若失归,便割开此处。归种会渡你回去。”

阿宁跪在她脚边,仰面问:“师父种了多少年?”

薛绣没有答。

她只是起身,走向窗边。窗外银杏落尽,枝桠光秃秃的,戳着灰白的天。

阿宁望着她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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