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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宁衣(三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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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常常绣到寅时末、卯时初,窗外天光将明未明,烛火燃尽最后一寸,她才搁下针,伏在案上小憩片刻。

她梦见过姐姐穿着那件衣。

梦中沈婉转过身来,襟口那线朱红衬得她容色如新荔。她朝阿宁伸出手,唇边漾开笑意——

阿宁醒过来时,满面是泪。

衣成那日,是九月廿三。

阿宁记得很清楚。那日尚功局休沐,她一早就从小屋后窗翻出去,捧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,一路往城南走。

九月的长安,天高云淡。西市的胡商正在卸货,驼铃叮当;东市的酒肆旗幡招展,酒香飘过半条街。阿宁穿过人群,嫁衣捧在怀里,隔着包袱皮,那缎料软软的,像捧着另一颗心。

沈宅到了。

阿宁叩门,老仆来应,见是她便笑着往里让。沈婉正在后院晒书,闻声迎出来——她已梳了妇人髻,容色比出嫁前丰润了些。

阿宁把包袱递给她。

沈婉接过去,解开结,掀开一角。

然后她不动了。

阿宁望着姐姐的侧脸。那面容还是那样柔静,眉目还是那样温温的,可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漫上来——不是泪,不是笑,是一种太满、太满、满到盛不下的东西。

她抬手,指尖触到衣上那只扑蝶的童子。

“你绣了多久?”

阿宁道:“三个月。”

沈婉没有说谢。

她只是捧着那件衣,站在午后的日光里,站了很久。

阿宁看见她的指节在微微发抖。

九月廿八,沈婉启程往邻州。

夫家在邻州,此行是随外放任职的丈夫赴任。阿宁送至灞桥,沈婉上了车,车帘放下的那一刻,阿宁看见姐姐隔着帘缝望她。

那双眼睛温温的,像三月春水。

“等我归宁,”沈婉说,“便穿那件衣。”

阿宁站在桥头,望着马车越走越远,渐渐没入官道尽头扬起的尘烟里。

她没有等到姐姐归宁。

腊月初九,邻州来信。

信使快马加鞭三日三夜,入沈宅时马已累毙,信使从马背上滚下来,手里还攥着那封溅了泥点的信。

阿宁那日正在尚功局当值,有人来传话,说沈宅来人请她速归。

她回到沈宅时,母亲已哭晕过两回,父亲瘫坐在椅上,信纸从他膝头滑落,飘到阿宁脚边。

她低头捡起。

纸上字迹潦草,是邻州府台衙门代笔。夫家姓李,李大人赴任途中染了时疫,沈婉日夜侍疾,衣不解带。腊月初五,李大人病愈,沈婉却染上了。

腊月初八,戌时三刻,殁。

阿宁攥着那张信纸,站了很久。

她没有哭。

她只是转身出门,往西市赁居的小屋走。脚下像踩着棉花,每一步都深陷下去,拔出来时脚踝空落落的。

她推开门,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。案上那盏烛台还留着昨夜燃尽的残泪,窗边那盆兰草忘了浇,叶尖已泛黄。

她走到柜前,打开门。

那半幅残衣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柜底。

她把它捧出来。

沈婉是在启程前夜才试穿那件嫁衣的。

阿宁不在场。她是后来听母亲说的——那夜沈婉遣走了丫鬟,独自在房中更衣。她穿上那件绯红罗的百子嫁衣,理好襟口,对着铜镜照了照。

镜中人眉目如画,襟口那线朱红正正映在颔下,像点了一滴胭脂。

然后衣裂了。

从襟口正中,斜斜撕开一道尺长的口子。没有征兆,没有先兆,丝线像是自己崩断的,一根一根,嗤嗤嗤嗤,眨眼间便裂到底。

沈婉低头看着那道裂痕。

缎面翻开,露出内衬的白绢。百子图拦腰斩作两半,那只扑蝶的童子从正中断开,蝶翅落在地上。

她没有惊叫。

她只是抬起手,覆在襟口那道裂痕上。

她的指尖触到断线处毛糙的丝头,一下,一下,轻轻摩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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