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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宁衣(一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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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时她还在赁居的小屋里,对着窗纸发呆。窗纸旧了,有几处破洞,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她手里攥着那半幅残衣,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襟口那道裂痕。

裂痕十年不曾愈合。

丝线断处,毛糙糙的,像伤口翻出的血肉,时间久了凝成黑褐色的痂,可痂下一按仍有脓血。她夜夜将这半幅残衣贴在心口睡,晨起时衣上总有湿痕,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今夜不知怎的,她忽然攥紧了残衣。

指节用力到发白,掌心被残襟上未拆尽的绣线勒出深红印痕。她低头看那道印痕,看了很久,然后起身推门。

雪扑进来,糊了她一脸。

她没有拭,迈出门槛。

赁居在西市南边,要往东北隅去,需穿过整个西市。除夕夜坊门虽落锁,市间仍有守夜人提着灯笼巡行。她避着光走,窄巷、夹墙、胡商店铺后檐低矮的过道,一路走,一路雪灌进领口,凉得像丝线穿进皮肉。
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
但脚步不停。

待她回过神来,已站在巷口。

骆驼卧在棚下,铜铃覆了薄雪,铃舌冻住,摇不出声。巷口那株不知名的枯藤被雪压弯了腰,枝梢垂到地上,像跪着的人。

巷深不见底。

她望进去,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。黑里浮着一点幽幽的光,不是烛火,是胭脂色的,薄薄一层,像陈年丝缎在暗处泛出的幽泽。

然后她听见那声音。

“进来罢。候你多时了。”

阿宁浑身一颤。
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线落绒毯,没有一丝重量。可是每一个字都像穿进了她心口那道旧疤,针尖触到骨,冷而锐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不知何时,她已攥紧了那半幅残衣,攥得指节青白。襟口那道裂痕正对着她的掌心,像一张合不拢的嘴。

她抬脚,迈入巷中。

巷子比她预想的深。

两墙夹峙,墙上生满苍黑苔痕,经冬不凋,覆了雪便滑腻腻的。她以手扶墙,指尖触到的不是砖石,是软而凉的织物——不知多少年前曾有人在此悬过衣,衣朽了,丝线沁进砖缝,墙便长出这一层绸缎般的苔。

走了大约二十步,巷底到了。

一扇门。

门是老物,该有几十、上百年的岁数。门板拼缝处嵌着陈年丝缕,像旧衣上拆不净的线头。门环是一只铜蝶,蝶翅半张,翅脉蚀成细细的网眼,网眼里凝着暗红——不是锈,是血干涸后沁进铜里的颜色。

蝶翼下悬一截红绳,绳头散作细丝,丝梢微微飘动。

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线缝。

胭脂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。

阿宁抬手,指尖将触未触时,门自己开了。

铺子不大。

进门是一方旧案,案上陈着三两只空胭脂匣,匣盖敞开,内壁凝着陈年膏痕,赤里泛银,像霜雪染血。案边立一架木桁,桁上悬几缕丝线,线色已黯,不知挂了多久,却无灰——线梢微微飘动,像还有人在织。

案后坐着一个人。

阿宁第一眼没有看清她的面目。铺中光不来自烛火,来自那人身后一面铜镜——镜缺一角,缺处镶着一片旧衣料,藕灰底子,襟口一线朱红,与门楣那件嫁衣一般无二。那料子泛出幽微的胭脂色光,将满室浸在薄薄的红里。

那人坐在光中。

她穿一件归线半臂,以百千缕世间失归人的命线织成。线色不一,有的新赤如血,有的陈黯如褐,有的已褪成灰白——那是魂散尽后的颜色。每根线头系一枚胭脂色线结,结如泪珠,大小不一,累累垂垂缀满衣缘。她只是轻轻一动,线结便相击,声如女子呜咽,细弱,缠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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