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铃舌(六)(2/2)
“第二铃:新血。”胭脂娘子立于铜台旁,那线唇缝在幽红光下泛着金赤光泽,比昨夜更加诡异,“以此刀割你最疼的那处。要割得深,见血不见声。若你发出半点声响,便会前功尽弃,化为铜壁上的又一道舌影。”
阿舌缓步走到铜台前,伸出手,握住刀柄。
热浪顺着掌心而入,瞬间传遍全身,整条手臂仿佛被放入熔炉中灼烧,剧痛难忍。她凝视着刀刃,倒钩孔内似乎有东西在蠕动——那是无数细小的铜虫,通体赤红,唯有一对金目,闪烁着贪婪的光芒,仿佛在渴望着她的鲜血。
最疼的那处……
阿舌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:刑场上的利刃、万铃塔崩毁的瞬间、小铜痛苦的脸……但最疼的,并非这些肉体或精神上的创伤,而是舌下那个空洞——那是师父埋入“铃种”的位置,也是铃种被夺走后,留下的永恒伤疤。
十年前,师父以铜针刺穿她的舌下黏膜,将包裹着声机的铃种埋入血肉深处。那过程极其痛苦,铜针冰冷刺骨,穿透皮肉的剧痛让她浑身颤抖,几乎晕厥。但她咬紧牙关,一声未吭,只因师父说:“欲承清音,先忍灼痛。此种种下,你与铜同寿,亦与铜同寂。从今往后,你便是铜的化身,铃的魂魄。”
那时的她,以为这是无上的荣耀,是师父对她的信任与期许。她珍惜着这份恩赐,日夜勤学苦练,只为不辜负师父的厚望。可如今,这枚铃种不仅被夺走,还被人用来作恶,害了无数无辜之人,这让她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。那个空洞,不仅是肉体上的残缺,更是精神上的烙印,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失败与屈辱。
就是这里了。
阿舌反手,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舌根下方,那个空洞所在的位置。
刀尖冰凉,触到皮肤的瞬间,激起一阵战栗。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猛地用力,将刀尖刺入空洞之中。
痛楚炸开,并非锐利的刺痛,而是缓慢的、钝重的、仿佛有东西从骨髓深处被熔化的痛。那痛深入五脏六腑,蔓延至四肢百骸,让她眼前发黑,浑身抽搐。她死死咬紧牙关,尽管她已没了几颗牙,却依旧不肯发出半点声响,任由鲜血从伤口涌出,顺着刀背缓缓流下。
血沿着刀背的倒钩上升。
诡异的是,血并未滴落,而是被倒钩孔吸入,每吸一滴,孔内的铜虫便金一分,光芒愈发耀眼。血越涌越多,渐渐在刀身上凝成一艘小舟的形状——舟身赤红,由她的鲜血与铜汁混合而成,舟内却有一道模糊的人影,轮廓熟悉,让阿舌心头一震。
是师父。
人影穿着太常寺铃官的服饰,背对阿舌,正低头熔炼着什么,动作专注而虔诚。熔炉中火焰熊熊,映红了他的身影。阿舌想喊,想问问师父,当年埋入铃种时,是否早已预知今日之劫;想问问他,究竟是谁陷害了自己;想问问他,小铜如今身在何方……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