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 怀着孩子还逞强(1/2)
芸娘原本是清倌人,虽非大富大贵,但至少在画舫上,
能吃饱穿暖,不至于沦落到与难民争抢一碗稀粥的地步。是他,打着给她幸福的旗号,将她从虽然虚无但至少安稳的生活中带离,却又没有能力给她真正的安稳。
他甚至因为生计的艰难和理想的破灭,开始在心里暗暗嫌弃她除了哭泣外一无所长,开始怀念谢韫仪的独立与从容。
愧疚、自责的情绪涌了上来,瞬间冲淡了方才对谢韫仪那份炽烈的嫉妒与悔恨,看到了自己这三年多来荒唐又可悲的人生。
芸娘有什么错呢?
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摆布的弱女子,将自己全部的希望和未来都寄托在了他身上,相信了他描绘的美好未来。
是他,裴璟,亲手将两人的生活推入了这泥泞不堪的境地。
他既给不了她曾经许诺的平淡幸福,也给不了她富足安稳的生活,甚至连最基本的温饱,此刻都需要靠另一个女人的施舍。
多么讽刺,多么可笑。
裴璟死死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他想将那碗粥摔了,这象征着屈辱的东西,可手抬到一半,又颓然放下。
他不能。
芸娘还饿着,她腹中还有他们的孩子。
他看向芸娘,火光映照下,她脸上那强挤出来的笑容显得如此脆弱,眼底的惶恐和依赖清晰可见。
她的肚子已经显怀,那是他们血脉的延续,也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。
可此刻,这责任却像一座大山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芸娘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:“你喝吧,你怀着孩子,需要多吃点。”
他将碗推回去,可芸娘却按住他的手,她的指腹粗糙,全然不似当年抚琴时的柔嫩。
“不,你是家里的顶梁柱,你要是倒下了,我们娘俩可怎么办?”
“我没事,我真的不太饿,刚才那位夫人给的粥挺稠的。”
裴璟别开脸,不敢再看芸娘殷切的眼神,也不敢再想那个站在粥棚边光华夺目的人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裴璟,堂堂裴家嫡子,自幼锦衣玉食,才华横溢,本该是洛阳城中最耀眼的少年郎,如今却要像个蝼蚁一样,蜷缩在这肮脏之地,为了一碗馊粥看人脸色?
凭什么谢韫仪可以高高在上,光鲜亮丽地站在粥棚后,被那些肮脏的难民感恩戴德,她身边那个男人,一看就非富即贵,对她呵护备至?
是了,都怪父亲!
若非父亲当年顽固,非要他与谢家联姻,将他束缚在那令人窒息的家族责任和礼教规矩里,他何至于要假死脱身,寻求那一点点可笑的自由?
都怪谢家!
若非谢家仗着权势,非要攀附他裴家,将他与谢韫仪那个看似完美实则毫无生趣的木头美人绑在一起,他又何至于在遇见芸娘时,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不顾一切?
至于芸娘……
裴璟的目光斜睨向身旁小心翼翼吹着热气的女人,看到她蜡黄的脸以及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衣衫,心底那点因她拨粥而起的波动迅速被取代。
是,当初是他带她走的。
可那时她是如何说的?她说愿意跟他过清贫日子,只要两人相守就好。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,可看看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?
除了整日里愁眉苦脸、唉声叹气,动不动就因孕吐或疲累而拖慢行程,她还能做什么?
当初在画舫上,至少她还会弹琴唱曲,勉强算是个解语花。
可现在呢?除了依赖他、拖累他,她还能给他什么?
再看谢韫仪……
裴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粥棚。
那女子即便是在施粥布善,举手投足间依旧是世家贵女的风范,从容不迫,姿态优雅。
如果……如果当初他没有逃婚,如果此刻站在她身边,与她并肩接受众人感激目光的人是他裴璟……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谢韫仪看他的眼神。
他自认为和谢韫仪青梅竹马,当初两家的婚事谢韫仪也默许了,或许她对他并非全无感情,毕竟他们曾有婚约,毕竟他也曾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。
她今日在此施粥,是否也存了为他积福的念头?
是了,她那样的女子,最是重诺守礼,或许心里还记挂着他这个已故的未婚夫也未可知。
毕竟,当初是他死了,她才不得不另觅归宿。若是知道他还在世,若是知道他如今的迫不得已……
“阿璟,你快趁热喝了吧,凉了对胃不好。”
芸娘怯生生地将碗又往他面前递了递,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。
裴璟回过神,看着芸娘那张顺从的脸,落差与不甘狠狠攫住了他。
他当初怎么会觉得芸娘比谢韫仪更懂他?
现在看来,简直是天大的笑话。一个除了依附和哭泣外一无是处的女人,如何能与谢韫仪相比?
他心中翻腾着烦躁与厌恶,几乎要忍不住将眼前这碗粥连同芸娘那碍眼的笑容一起拂开。
可腹中强烈的饥饿感拉住了他,他现在不能倒下,至少在回到洛阳,回到裴家之前,他需要这碗粥的力气。
至于芸娘……
裴璟眼中闪过一丝寒芒。
她肚子里毕竟是他的骨肉,是他回裴家后的筹码。况且,现在抛弃她于名声有损,也会显得他太过无情无义——虽然他心里已对她生了厌弃。
他终究没接那碗粥,反而有些不耐烦:“怀着孩子还逞强,若是饿出个好歹,岂不是更拖累我。”
芸娘被他突然的厉声吓了一跳,端着碗的手一颤,几滴稀粥溅了出来。
她跟着裴璟这么多年,自认为也了解他的脾气,可是今天这样突然发作的时候少之又少,她不知道裴璟究竟是怎么了。
她眼圈瞬间红了,却不敢反驳,只是低下头,小声啜嚅道:“我、我只是担心你……”
“照顾好你自己就行,不用管我。”
裴璟别开脸,不再看她那副委屈可怜的样子,脑海中天人交战。
一个声音在说,裴璟,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?你当初的选择就是错的,芸娘根本配不上你,只会拖累你,你应该回去,回去求得父亲原谅,回去看看谢韫仪是否……是否还对你有意。你本应是翱翔九天的鹰,不该困在这泥泞里!
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则在反驳,可芸娘是你自己选的,她还怀着你的孩子……你现在嫌弃她,与你当初嫌弃那被安排的人生,有何不同?
不,当然不同!
裴璟在心底嘶吼。
当初是被迫,是束缚,而现在是他看清了,是他醒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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