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6章 虚无者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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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块刻着“阿念”的石头靠在树根下,和那二十四块石头挤在一起。小七每天清晨把它们摆开,一块一块摸过去,念一遍名字。念到“阿念”的时候,他总要多念几遍,因为那个字最旧,旧到快磨平了,他怕它灭。墟伯说:“磨不平的。字在心里,不在石头上。”小七不信,还是每天摸,每天念。念到石头发热,念到字迹发亮,念到那二十五块石头像二十五颗心脏,在树根下跳动。
那天下午,天上没有下来人。巷口空荡荡的,灰蒙蒙的街上一眼望到头。但小七听见了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是呼吸声。很轻,很远,像从天上落下来的风,一缕一缕,拂过耳边。他仰着头,听了很久,然后问陈衍秋:“陈大哥,上面是不是有人在呼吸?”陈衍秋也听见了。那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,挤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像一锅煮烂了的粥。他想起那口井,想起井里的光,想起光里那些挤在一起的名字。他轻声说:“是。他们在呼吸。在等我们上去。”
小七问:“他们为什么不等我们下去?”陈衍秋想了想:“因为在等
那天夜里,陈衍秋没有做梦。他坐在树下,看着那些光,看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,握住藤,往上爬。这一次,小七没有跟来。他站在树下,仰着头喊:“陈大哥,你早点回来。我在这里,替你记住。”陈衍秋没有回头。他爬过树梢,爬过花,爬过叶子,爬进灰蒙蒙的天。他爬过了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天,爬过了那些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,爬过了那些他唤醒过无数遍的人。他没有停下来,继续往上。藤越来越细,越来越暗,像一根快要断的线。他爬了不知多久,爬到藤的尽头。
尽头是一扇门。门很旧,木头做的,门框上有很多裂纹。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。门楣上没有字,光溜溜的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门后面,是一片很大的空地。空地上没有桌子,没有椅子,没有架子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个人。那人躺在地上,闭着眼睛,像在睡觉,又像在想事情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像霜,像从来没晒过太阳。他的身体很瘦,瘦得像一根竹竿,好像风一吹就会断。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和墟伯一样的衣裳,但更旧,补丁叠着补丁,有些地方破了洞,露出里面白白的骨头。他的脚边摆着一块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个“虚”字,字迹很旧,旧到快磨平了。
陈衍秋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那人没有睁眼,但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陈衍秋问:“你是谁?”那人开口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:“我是虚无者。虚的无,无的虚。我负责虚无。虚无光,虚无名字,虚无路,虚无藤,虚无门,虚无开始,虚无结束。虚无了一万年,一万年,一万年。虚无了三个一万年。虚无到后来,忘了自己也在虚无自己。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从哪里来,忘了自己也有过名字。现在想不起来了。”
陈衍秋问:“你虚无过谁?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地上的石头都暗了一瞬。然后他睁开眼。那双眼睛是黑色的,很普通,和神鼎大陆任何一个老人的眼睛一样。但那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光,没有影,没有任何东西。他看着陈衍秋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虚无过很多人。阿念,阿竹,阿云。武徵,白影,赵岩,许筱灵。刘东来,李凌峰,玉猫。墟伯,小七,阿土,阿芸。陈衍河。造物主,主宰,织线者,落子者,强者,遗忘,命主,回收者。都虚无了。虚无了他们的名字,虚无了他们的样子,虚无了他们的光。虚无了一万年,一万年,一万年。虚无了三个一万年。现在,想不起来了。”
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“阿念”的石头,放在那人脚边。石头亮了,光从石头上照出来,照在那人脸上。那人低头看着那块石头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“念”字。字是冷的,他指尖一缩,又伸出来,再摸。这一次,字还是冷的。他缩回手,看着自己的指尖,指尖上什么都没有。他问:“这是什么字?”陈衍秋说:“念。想念的念。是第一个被人记住的人。她记住了一个人,叫阿始。阿始走了以后,她就一直记住他。记了一辈子。记到光灭了,记到名字模糊了,记到石头快磨平了。但她还在记。记在心里,不在石头上。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那块石头上的光暗了一瞬。然后他拿起那块石头,揣进怀里,站起来,走到门边,推开门。门外面,是灰蒙蒙的天。天一锅煮烂了的粥。他看着那些光,看了很久,然后回头对陈衍秋说:“无不是终点。记住才是。”
他走了。灰布衣裳在光里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天上。
陈衍秋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顺着藤往下爬。爬过灰蒙蒙的天,爬过树梢,爬过那朵刻着“衍”字的花。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,像在说“回来了”。他点点头,继续往下爬。爬到树下,小七跑过来,抱着他的腰:“陈大哥,你去了好久。”
陈衍秋把那块刻着“虚”字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树根下,和那二十五块石头放在一起。二十六块石头靠在一起,像兄弟,像父子,像同一个人。他摸了摸小七的头:“虚无不是终点。记住才是。”
小七把那二十六块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,念了一遍名字。念完,他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天还是灰的,但比从前亮了一些,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。他笑了,那笑容像一个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