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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67章 明天见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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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林微言。她站在自家门口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长裙,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挽起来,而是放下来披在肩上,发梢微微卷着,像是用卷发棒卷过——陈叔认识她八年,总共也就见过她卷头发的次数不超过三回。他张了张嘴,想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因为他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本旧书。封皮是浅蓝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,但被修复得天衣无缝。他认得那本书。是那本《花间集》。五年前沈砚舟送她的,后来被她压在箱底,压了整整五年。现在她拿出来了。

“微言,今天不上班?”陈叔问得不动声色。

“下午去。”林微言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,声音很平,但耳尖有一点红。那点红色出卖了她。

“那上午干嘛?”

“见个人。”

陈叔没再问了。他转身走回书店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。这丫头今天穿了那条她很久没穿过的长裙,门锁反复确认了才合上,连挎包都换了个的——她平时背的那个大布包装得下半个修复工具箱,今天换了个细链子的皮包,塞不下几样东西。镜子里照了又照,照到猫都嫌烦了,蹲在楼梯上冲她喵了一声翻了个白眼。

她要去见的人,大概是沈家那子吧。

陈叔靠在书架上,拿起鸡毛掸子,掸了掸那本《花间集》空出来的位置的灰尘,笑了笑。

这五年,他旁观者清。沈砚舟从前那子来巷子里,穿着白衬衫,背挺得跟旗杆似的,买两本书要站门口假装翻半天,眼神却直往巷口对面飘。后来忽然不来了,他还纳闷了一阵子。直到前些天看到新闻,才知道这孩子现在是大律师了,帮顾氏打了一个跨国案,轰动一时。

可他注意到另一件事——沈砚舟的律所,离书脊巷只有二十分钟车程。三环里的写字楼不去,偏偏选了这附近。这世上有一种回心转意,嘴上不,脚却早早走了回来。

林微言走出巷口的时候,阳光正好。青石板上的水洼还没干透,倒映着头顶老槐树和窄窄的天。她踩着倒影走过去,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裙摆的一角。她没有低头,她一直看着巷口拐角的方向。

老地方。

那家茶馆,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。她五年没来了。推开门的时候,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。茶馆的老板还是当年那个老板,头发白了一半,正擦着柜台。他抬头看见她,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,愣了好一会儿。

“林?”

“秦叔。”她点了点头,目光已经越过他,在那扇熟悉的窗前。窗前的竹编椅子上,坐着一个人。

沈砚舟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,桌上放着一盒桂花糕和一本书。书是摊开的,但他显然没在看。他的手指搁在书页上,指节微微收紧,像是在摁住什么东西不让它跳出来。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茶馆撞在一起。

谁都没有先开口。空气里只有紫砂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,茶香溢出来,是当年的普洱,熟普,放了陈皮的那种。她记得这个味道——他每次来都点这个,熟普养胃,她胃不好要多喝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椅子腿蹭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她才觉得他比从前更瘦了一些,肩膀却更宽了。下颌线削下去一截温柔,多了几分硬朗——他再不是当年那个穿白衬衫的瘦高男孩了。但又好像还是——他的眼神还是那样,安静,专注,看着她的时候,眼里没有别的,只有她,跟六年前一模一样。

“林微言。”他叫了她的全名。他不是故意叫全名,是叫“微言”怕她还没准备好。
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他的手还搁在桌上。她看见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疤,不长,但很深,结痂刚掉,露出粉红色的新肉。

“手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搬家的时候划了一下。”

他在法庭上了多少谎,每一个都滴水不漏。但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睛,觉得这几个字比开庭陈述还难。不是搬家划的。是上周去接一个证人,被人堵在楼梯间,挡刀的时候划的。案子不大,一个古籍走私团伙。他是主动接的。只因为那个案子能翻出一些旧档案——里面夹着她父亲当年做过的一单装裱业务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翻,也许是为了找到她父亲的手迹,也许只是想离她的世界近一点,在那些发黄的卷宗里找到她父亲的名字。

“五年。”她把书放在桌上,手指按在《花间集》的封皮上,“沈砚舟,我们五年没见了。”

“五年零四十三天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数过?”

“没有。”他垂下眼皮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,“是只要想起来就会看日历。看着看着就记住了。”

林微言低下头,翻开那本《花间集》。书页间夹着一片槐树叶,是昨天从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掉下来的。她捡起来夹进去的,因为她忽然想起来,那一年他跟她一起去潘家园淘书,也是秋天,她蹲在一个旧书摊前翻开一本破破烂烂的《花间集》,他蹲在她旁边,——“这本书配你。”别人送玫瑰,他送旧书。别人写情书,他在扉页上只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存念。”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不会话。后来才知道,那两个字是他在心里排演了不知多少遍之后,才敢在纸上的。

“砚舟。”她叫了他的名字。

他的肩膀动了一下,很轻微,但她看到了。

“你当年的‘苦衷’——顾晓曼跟我了一些,但我想听你亲口。”
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他把壶端过去重新续了热水,给她也续了一杯。然后他开口了。从父亲的病起,到医院的账单,到律所的竞争,到顾氏的合作。到那句“我们要订婚了”不是真相——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订过婚——是他自己编的,因为那个理由她觉得在可恨里还有一点安全。他没有一点隐瞒,包括他最不堪的那部分。最后到了他母亲的那张存折,和他在最难的时候偷听到父亲在走廊里对护士哀求的那段话。

他的时候声音很平,没有刻意渲染,也没有为自己辩解。她全程没有打断。她看着他的脸,看他到父亲病危时青筋微微暴起的手背,看他到狠心推开她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。这个男人话的方式还是跟从前一样——证据链完整,逻辑严密,每一个细节都有出处。但他这一次的结案陈词不是替别人打的。他用整整五年的时间给自己的良心过了一次堂,当她面把伤疤一条一条翻出来——不是诉苦,是在:你看,我没有不爱你的底气。

她忽然伸出手,碰了碰他手背上那道新疤。

“这道疤,你是搬家划的。我不信。”

他顿住了。

“你不要在我面前撒谎,你每一回撒谎眼皮都会跳一下。六年前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。”林微言这话的时候,鼻子忽然酸了,但她忍住了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短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。“是挡刀划的。”他,“一个案子,古籍走私。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父亲的手迹。”

林微言的手指没有收回去,停在他的手背上。她的指尖是凉的,他的手背是热的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旧茶桌,桌上放着翻开的《花间集》、一盒桂花糕,和一壶泡了三泡的普洱。

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挂满了水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颗一颗碎掉的、又重新聚拢来的星子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没有坐下来,只是蹲下来,蹲到她能平视他的高度。

“我不会太多漂亮话,了也没用。”他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,像在法庭上提交最后一份证据,“这五年我想过很多次,如果再见到你,应该什么。准备了一千多天的开场白,站在这里全忘了。所以我只能——”

他抬起眼,目光里没有闪躲。

“我爱你,从没停过。”

窗外有风吹过,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声。铜铃铛又被风撞了一下,叮铃——声音很轻,像有人用指尖把一颗星子弹进了茶杯。

她眨了眨眼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但她的手没有收回去。

“你的桂花糕还是热的吗?”

“刚到。刚出炉的第一盒,让老板娘帮我留的。”

她把手指从他手背上移开,拈起桂花糕,咬了一口,慢慢抿化。还是六年前的味道。有些东西变了,有些东西没变。变了的是他们各自走过的路,没变的是桂花糕的配比、老槐树的开花时间、和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。

“好吃吗?”

“凑合。”

他笑了一声。凑合。当年她也是这么的。桂花糕好不好吃,她从来只凑合,吃完整盒还空着手来找他要。他盯着她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,心里那扇关了五年的门被一只手从里面推开了。不重,不响,只漏出一缕灯。

茶馆门口,老槐树底下,陈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,背着手,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往窗户里瞄了一眼,回头冲巷口老张头比了个大拇指。

茶馆里,秦老板在柜台后面轻轻搁下正擦拭的紫砂壶,放壶的时候壶底碰上木台面,一点声音都不敢多出。他在这巷口煮了三十年茶,每年都有些旧人坐回老座位,但能坐出这副神情的——不多。

茶香还在弥漫。窗外的水洼反射着阳光,把整条书脊巷照得像一条流淌的星河。而星河最亮的那个点上,是两个隔了五年零四十三天的人,终于又坐在了同一把伞下。

只是现在雨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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