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冰魄残局(2/2)
“定力也略有不俗。方才棋局第十四手,‘雪崩’之势初成,神识威压最盛,心志不坚或神识孱弱者,轻则心神受创,重则当场昏厥。你竟能支撑下来,虽狼狈不堪,却未失魂乱性,最终自行挣脱……”
玄衣男子轻轻摇了摇头,似是感慨,“想当初,我初窥此道,与你修为相仿时,首次观师长弈此局,堪堪撑到第十二手,便已神识震荡,口鼻溢血。你能支撑到第十四手,心神损耗虽巨,根基却未动摇……当真是,后生可畏。”
这平淡的叙述,却让韩青心头再震。
原来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感受,并非自己心魔臆想,而是真实存在的、来自高阶修士棋局中的神识牵引与道韵威压!
这名为颜蛔的男子,竟能以棋局为媒,将自身道念与威压化入其中,令观棋者感同身受!
这是何等玄妙莫测的手段?
而对方提及的“第十四手”,更让韩青背后渗出新的冷汗。
原来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不自知!
若非最后那一声“惊雷”般的落子将自己震醒,后果不堪设想。
此刻想来,那落子声,恐怕也是这位前辈有意为之,意在点醒自己,避免神识受损过甚。
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高人手段的敬畏交织,韩青不敢有丝毫怠慢,连忙站起。
因久坐且心神激荡,双腿竟有些发软,他暗自咬牙稳住,对着玄衣男子深深一揖,姿态恭敬至极,声音因后怕和虚弱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
“弟子韩青,参见前辈。前辈谬赞,弟子愧不敢当。方才沉浸棋局,险些迷失心智,实是修为浅薄,定力不足,让前辈见笑了。”
玄衣男子颜蛔还未说话,旁边一直捋着短须、同样从棋局中回味过来的呼延渤,却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!”
笑声在空旷的树洞内回荡,震得穹顶木质纹理中流淌的淡绿灵液都微微荡漾,“颜蛔师叔,怎么样?老夫之前跟你说,我看好的这个小子,心性不错吧?不是那种空有修为、一戳就破的绣花枕头!”
他转头,铜铃大眼看向韩青,满是得意与赞赏,仿佛韩青是他亲手雕琢的璞玉,“能在你‘冰魄残局’的第十四手下保持神智不失,光这份韧劲,就胜过门内不少眼高于顶的所谓天才了!”
韩青心头猛地一缩,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!
呼延老儿?他刚才称呼什么?
师叔?!
呼延渤乃是筑基后期大修士,在兽修一脉地位尊崇,在贡赋殿连蛉螟子祖师的面子都敢驳几分。
能被他恭敬称为“师叔”的人……
韩青霍然抬头,再次看向那玄衣男子颜蛔。
只见对方依旧平静地坐在蒲团上,神色淡然,但周身那股沉凝如渊岳、之前与呼延渤分庭抗礼的气息,此刻在韩青感知中,却陡然变得深不可测,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片寂静的星空,或是一座沉寂的火山。
结丹期!
唯有结丹期的老祖,才能让筑基后期的呼延渤如此态度!
而且,听呼延渤的语气,两人并非泛泛之交,这颜蛔老祖在门内的辈分,恐怕高得吓人!
呼延渤见韩青怔愣当场,脸上惊骇难以掩饰,不由笑骂一句:“傻小子,还愣着作甚?”
他粗壮的手指指向颜蛔,“还不赶快重新拜见!这位可是你师祖蛉螟子的同门师弟,你嫡亲的师叔祖!我驱灵门虫修一脉硕果仅存的几位结丹后期高人之一,颜蛔老祖!”
宛若一道九天雷霆劈入脑海,韩青所有的思绪都被炸得一片空白,只剩下“师叔祖”、“结丹老祖”几个字在嗡嗡回响。
虫修一脉的结丹老祖!
蛉螟子祖师的师弟!
自己竟然在这样一位存在面前失态良久,还“观摩”了对方与人对弈……不,那根本不是对弈,恐怕是对方以棋局在演示、考验,甚至……传道?
巨大的惶恐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机遇感同时攫住了他。
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“噗通”一声,以最郑重的弟子礼,双膝跪地,额头紧紧贴在冰凉光滑、带着木质纹路的洞府地面上,声音因为激动和敬畏而微微发颤:
“弟子韩青,愚钝无知,先前未能识得老祖真颜,多有失仪僭越!弟子拜见颜蛔师叔祖!”
他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,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,以及洞府内悠长的回音。
片刻的寂静。
随后,颜蛔老祖那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,仿佛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:“好了,起来吧。繁文缛节,不必如此。”
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凭空而生,轻轻托在韩青肘下,将他稳稳扶起。
韩青顺势站直,依旧低眉垂目,不敢直视。
“是个不错的苗子。”
颜蛔老祖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。
但最终,那目光只是平静地掠过,并未多作停留,让韩青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,又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。
“你既然是蛉螟师兄的徒孙,” 颜蛔老祖端起旁边不知何时由高驹无声奉上的一盏清茶,浅呷一口,茶香袅袅,冲淡了几分洞府内无形的威压,“那么,‘换灵法’,你可曾学过?”
“换灵法?”
韩青一怔,下意识地摇头,老实回答道:“回禀师叔祖,弟子……不曾学过。弟子入门日浅,师尊……嗯,以及师祖,都未曾提及此法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听到“换灵法”这个词。
字面意思似乎与转换灵力有关?
但为何听起来如此陌生?连马七都未曾提过只言片语。
颜蛔老祖闻言,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。
那叹息声极轻,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哎……” 他将茶盏放回旁边的木几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,“蛉螟师兄这敝帚自珍的毛病,看来还是没有改啊。”
这话语气平淡,却让一旁的呼延渤眉毛一挑,韩青更是心头一跳。
敝帚自珍?难道这“换灵法”是某种珍贵秘术,被蛉螟子祖师刻意封锁,连门下亲传徒孙都不传授?
呼延渤摸了摸自己钢针般的短须,粗声道:“颜蛔师叔,这话说得……倒也未必全怪蛉螟师叔。他那套‘换灵’的术法,想法是惊世骇俗,可路子太野,风险也高得吓人。就目前来看,可行性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“还不是很高。中间有几处关隘,听说卡了他很多年,一直未能彻底打通。若是现在就传给筑基以下的弟子修炼,一个不慎,恐怕就不是修为尽废那么简单了,神魂俱灭都有可能。蛉螟师叔谨慎些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韩青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。
可行性不高?风险高得吓人?神魂俱灭?这“换灵法”听起来,似乎并非正统稳妥的修炼法门,倒像是一种……极为凶险激进的秘术?
而且,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呼延渤话语中的一个词——“他那套术法”。
这意味着,“换灵法”很可能并非宗门传承的公共秘法,而是蛉螟子祖师个人钻研、或者说独创的一门功法?
联想到之前绿豆儿提到马七将被罚为“祭灵”时那讳莫如深、甚至带着恐惧的语气,以及洞内其他人偶尔提及“祭灵”时的诡异态度……一个模糊的、令人不安的念头在韩青脑中闪过:这凶险未卜的“换灵法”,与那神秘恐怖的“祭灵”之间,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?
他心中疑窦丛生,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,只是恰到好处地显露出一丝茫然与好奇,仿佛一个初次听闻新奇事物的普通弟子。
颜蛔老祖对于呼延渤的解释不置可否,只是淡淡地说:“的确,师兄那套法子,尚未完全练成,其中关隘,非大智慧、大毅力、大机缘者不可破。强求反是祸端。”
他话锋一转,再次将目光落在韩青身上,那目光变得专注了些,带着考校的意味:“不过,既然你已筑基在望,那么,按照我虫修一脉的规矩,也是时候在‘虫修七法’之中,择一门契合自身灵虫与道途的辅修之法,深入研习了。若等到筑基之后再行选择,与自身主修功法、本命灵虫的磨合难免滞涩,事倍功半。”
“虫修七法?”
韩青又是一愣。
这又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词。
马七只教过他最基础的《精元饲灵术》,用来培育和沟通灵虫,何曾提过什么“七法”?
他不敢隐瞒,连忙躬身道:“启禀师叔祖,弟子……愚钝,从未听师尊或门中前辈提及过‘虫修七法’。弟子目前修行的,仅有师尊所授的《精元饲灵术》,用以培育灵虫,沟通心神。”
这一次,颜蛔老祖并未叹息,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神色。
似有惋惜,似有了然,又似有一丝对蛉螟子一脉传承现状的无声评判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,却没有再对此多说什么,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。
洞府内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古木脉络中灵液缓缓流淌的微光,以及茶香无声地氤氲。
韩青垂手而立,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。
换灵法,虫修七法,祭灵……这些陌生的词汇背后,究竟隐藏着怎样的传承与秘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