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余波之后(1/2)
显德二年,九月二十一日。
辰时,瓜步渡码头。
雾气从海面上升起来,将码头上堆积如山的军械笼成一片模糊的灰白。赵匡胤站在一箱弩箭旁边,看着俘虏们排成长队,一箱箱往岸上搬运。
三千七百多俘虏,分成了二十队。每队由十个周军士卒看管,搬运物资、清理战场、掩埋尸体。没有人逃跑——往哪跑?四周都是海,船都被周军缴了。
张横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将军,清点完了。”他把纸递过来,“弩箭十二万支,皮甲八千领,横刀五千柄,火油三百桶,粮食五千石。还有大小战船四十七艘,大多是中小船,有七艘楼船是完好的。”
赵匡胤接过纸,看了一遍。
四十七艘船。加上自己那四艘,就是五十一艘。
粮食五千石。够一万人吃三个月。
“俘虏那边,”张横继续说,“有三百多个愿意投诚的,都是原来南唐水师的工匠和伙夫。剩下的,大多是征来的民夫,想回家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。
“想回家的,发三天干粮,让他们走。”他说,“愿意留下的,登记造册,编入水师。工匠按手艺给钱,伙夫按灶头给钱。”
张横愣了一下:“将军,放他们走?万一他们回去又当兵……”
“当兵也得吃饭。”赵匡胤打断他,“南唐这回死了这么多人,一时半会凑不齐兵。再说,放他们回去,传出去说周军不杀俘,以后打仗,投降的就多了。”
张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赵匡胤把清单还给他,转身朝码头深处走去。
那里,临时搭起了一个棚子,里面躺着两百多个伤兵。有周军的,也有南唐的——都是昨天从海里捞上来的,还活着。
医工老陈正在给一个南唐伤兵包扎。那伤兵左腿被箭射穿,整条腿肿得发亮,疼得直哼哼。老陈头也不抬,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快。
“老陈。”赵匡胤蹲下。
老陈抬起头,眼睛通红,胡子上沾着血。
“将军。”
“这些南唐的,”赵匡胤指了指那些伤兵,“能救的救,救不了的……给他们个痛快。”
老陈点点头,继续包扎。
赵匡胤站起身,走到棚子外面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和草药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——那是远处还在冒烟的战船残骸。
“将军,”一个年轻士卒跑过来,“汴京来人了。”
赵匡胤转过身。
码头上,一艘官船正在靠岸。船头站着一个穿青袍的文官,身后跟着几个禁军。
船靠岸,那文官跳下来,快步走到赵匡胤面前。
是张齐贤。
“赵将军。”张齐贤拱了拱手,脸上带着笑,“恭喜。”
赵匡胤没有笑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问:“朝廷怎么说?”
张齐贤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双手呈上:“官家亲笔。”
赵匡胤接过,展开。
字不多,但他看了很久。
“赵匡胤晋封检校太傅,领楚州观察使,仍掌水师。登州水师将士,每人赏钱一百贯。阵亡者,加倍。”
他把黄绫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张员外郎,”他说,“阵亡将士的名单,我还没整理完。”
张齐贤点点头:“不急。官家说了,让他们入土为安。回头礼部会派人来,登记造册,发放抚恤。”
赵匡胤沉默片刻。
“还有,”张齐贤压低声音,“官家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官家说,仗打完了,该歇就歇。但歇完了,还有下一仗。”
赵匡胤抬起头。
下一仗。
是啊,还有下一仗。
南唐还没灭,契丹还在北边虎视眈眈,朝堂上那些暗流还没清干净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。
午时,汴京枢密院。
王溥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。
淮南发来的。上面写着:“南唐主李璟闻水师覆灭,大惊,召群臣议和战。宰相宋齐丘主和,枢密使陈觉主战。议未决。”
他看了三遍,然后把密报推到一边。
“枢密,”张齐贤不在,一个小吏进来禀报,“刑部那边来人,说刘光义的案子,该判了。”
王溥点点头。
刘光义。马军司副指挥使,八月十五案的同谋,派人在路上劫登州军械的主使。押了十几天,该判了。
“怎么判的?”他问。
“刑部拟的,斩立决。”
王溥沉默片刻。
“按军法,是该斩。”他说,“但官家那边,有句话没?”
小吏摇摇头:“没听说。”
王溥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秋阳正好,照得院中银杏叶子金灿灿的。几个小吏正在廊下分食午膳,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。
“告诉刑部,”他说,“斩立决之前,再审一次。问他把李昉的事,还有什么没交代的。”
小吏领命去了。
王溥站在窗边,望着那些金黄的叶子。
李昉。
这个人的请辞,还在政事堂压着。他已经瘦得脱了相,每天照常上衙、照常下衙,照常跟同僚谈笑。但谁都看得出来,他在熬。
熬什么?
熬官家什么时候开恩,熬同僚什么时候忘记,熬自己什么时候能解脱。
可官家不开口,他就得一直熬。
王溥收回目光,走回案后。
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他批。
申时,瓜步渡码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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