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5章 火海（2/2）

轰——

巳时，火海中心。

赵匡胤的船队冲进了火海。

六艘船，一千九百多人，从火船撕开的缺口钻了进去。四周全是燃烧的船，全是浓烟，全是惨叫和呼喊。海水被染成暗红色，到处漂浮着尸体和破碎的船板。

“将军！”张横指着前方，“林仁肇的旗舰！”

那艘巨大的楼船正在倾斜。船身被“飞鱼号”撞出一个大洞，火焰从洞口窜出来，舔舐着船板。楼船上的南唐士卒正在慌乱地跳水、逃命。

但船头还站着一个人。

林仁肇。

他没有逃。

他站在船头，盯着赵匡胤的船，盯着那个站在船头的人影。

赵匡胤也看见了他。

两人隔着燃烧的海面，隔着浓烟和火焰，对视。

“放箭！”赵匡胤下令。

一排火箭朝那艘楼船射去。楼船上的帆布早已着火，这一排火箭只是让火烧得更旺。

林仁肇的身影消失在火焰中。

“将军，那艘船要沉了！”张横喊道。

赵匡胤盯着那艘正在下沉的楼船，看着它一点一点没入海中。

林仁肇，死了。

“继续冲！”他大喊，“别停！”

六艘船从燃烧的楼船旁边掠过，朝更深处冲去。

午时，海战结束。

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残骸，到处都是破碎的船板，到处都是尸体。南唐水师已经溃不成军——楼船被烧了五十多艘，中小战船损失无数，剩下的正在拼命往北逃窜。

周军六艘船停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海面上。

赵匡胤站在船头，浑身是血。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流，滴在甲板上。他顾不上，只盯着那片还在燃烧的海面。

“将军，”张横走过来，声音沙哑，“清点完了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咱们还剩四艘船。‘破浪号’、‘飞云号’、‘逐浪号’，还有一艘运输船改的。另外两艘沉了。”

赵匡胤沉默。

“人还剩多少？”

“一千一百多。”张横顿了顿，“敢死队那三十七个人，游回来的……五个。”

五个。

刘二狗呢？

小顺子呢？

“救上来的人里，”赵匡胤问，“有没有刘二狗？”

张横摇摇头。

赵匡胤闭上眼。

那个年轻工匠，从登州就跟在他身边。造“飞鱼”的时候，他熬了多少个通宵；修船的时候，他敲坏了多少把小锤。他总说“将军，船好了，能打仗了”。

他把自己当成了船。

最后把自己烧在了船里。

“小顺子呢？”他又问。

张横还是摇头。

赵匡胤没有再问。

他睁开眼，望着那片还在燃烧的海面。

那里，漂浮着无数尸体。有周军的，有南唐的，有他认识的，有不认识的。他们都死了。

为了这一战。

“传令下去，”他说，“返航。”

申时，无名小岛。

四艘船泊回浅滩时，沙滩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
活着的人。一千一百多个。

伤兵们被抬下来，尸体被抬下来。医工们穿梭其间，换药、包扎、合眼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海浪声和偶尔的呻吟。

赵匡胤站在礁石上，望着北边的海面。

夕阳正在西沉，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。那片血红一直蔓延到天边，像凝固的血，又像将熄未熄的火。

张横走到他身后。

“将军，林仁肇的尸体找到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从海里捞上来的。”

赵匡胤没有说话。

“要埋么？”

赵匡胤沉默片刻，说：“埋。给他立个碑。”

张横点点头，转身去了。

赵匡胤继续望着那片海。

刘二狗的尸体没有找到。

小顺子的尸体也没有找到。

他们可能沉在海底，可能被潮水冲走，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了。

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小册子，翻开，在最后几页写下两个名字：

刘二狗。

小顺子。

写完，他合上册子，重新塞回怀里。

那枚玉佩就贴肉放着，温润依旧。

他望着那片血红的海，很久很久。

直到太阳完全沉入海平面，直到夜幕降临，直到星光开始在天边闪烁。

然后他转身，走下礁石。

还有四艘船，还有一千一百多人。

他们还活着。

仗，还没打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