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9章 潮战（2/2）

他盯着那三道铁壁，盯着铁壁后面若隐若现的桅杆，盯着那些楼船上密密麻麻的弓手。

潮水还在退。再有一刻钟，那些楼船就要搁浅了。

“进。”他说。

十一艘“飞鱼”没有减速，直直朝那三道铁壁冲去。

第一排楼船越来越近。两百步，一百五十步，一百步——

楼船上的弓手开始放箭。箭矢如雨，从高处倾泻而下。赵匡胤举起盾牌，护住头脸，听见箭矢钉在船板和盾牌上的噗噗声。

“加快速度！”他大喝。

桨手们拼命划桨，“飞鱼”从两艘楼船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。

眼前豁然开朗。

第二排楼船就在前方五十步处，比第一排更密，缝隙更窄。而那些被收在内圈的小船，正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一群闻到血腥的鲨鱼。

“冲过去！”赵匡胤大喝。

十一艘“飞鱼”在楼船之间的缝隙中穿梭，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，不时有士卒中箭落水。海面上到处是惨叫和呼喊，到处是鲜血和翻涌的浪花。

终于，第二排也被突破了。

第三排就在眼前，但潮水已经退到了最低点——

轰的一声巨响，最前面那艘楼船猛地一震，搁浅了。

紧接着，第二艘，第三艘……一排排楼船被潮水抛弃，困在浅滩上，动弹不得。

“打！”赵匡胤大喝。

十一艘“飞鱼”像十一把尖刀，朝那些搁浅的楼船冲去。

午时，混战。

“飞鱼号”冲到一艘楼船侧面，船头的铁锥猛地弹出，扎进楼船船板。但楼船太大，这一锥扎进去，只破了一个碗大的洞，海水往里灌，却灌不沉它。

“火箭！”赵匡胤大喝。

弓手们点燃火箭，朝楼船上射去。楼船上堆满了帆布和缆绳，片刻之间就烧了起来。浓烟滚滚，火光冲天，楼船上的士卒惊慌失措地跳水、呼喊。

但其他楼船上的弓手还在放箭。

“飞鱼号”甲板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。刘大海肩膀中了一箭，血流不止，还在拼命指挥桨手转向。

“将军，咱们撤吧！”他嘶声喊道。

赵匡胤没有回答。

他盯着那艘燃烧的楼船，盯着它慢慢倾斜的船身，盯着那些跳水的南唐士卒。

“再打一艘。”他说。

“飞鱼号”调转方向，朝另一艘楼船冲去。

未时，潮水开始涨了。

十一艘“飞鱼”从楼船阵中冲出来时，只剩下八艘。有三艘没能出来——一艘被楼船撞沉，一艘被包围后投降，一艘搁浅在浅滩上，船上的人全部被俘。

赵匡胤站在“飞鱼号”船头，浑身是血。左臂又痛了起来，痛得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钻。他顾不上，只盯着后面那八艘船。

刘大海躺在他脚边，肩膀上的箭还没拔出来，血流了一甲板。医工正在给他包扎，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

“清点人数。”赵匡胤说。

片刻之后，结果报上来了。

又死了六十三个。伤了近两百。能战的，还剩两千五百人左右。

八艘船，两千五百人。

对面还剩多少？

那些搁浅的楼船，被烧了五艘，撞沉了两艘。但还有一百四十多艘能战的。那些小船，损失了多少不知道，但至少还有七八十艘。

赵匡胤闭上眼。

打不动了。

“撤。”他说。

八艘船掉头，逆着涨潮的潮水，朝南边的无名小岛驶去。

申时，无名小岛。

八艘“飞鱼”泊回礁石背面时，太阳已经开始西斜。

赵匡胤跳下船，踩着齐膝深的海水走到沙滩上。沙滩上并排躺着几十具尸体——有今天的，有昨天的。医工们正在给伤员包扎，呻吟声此起彼伏。

刘大海被人抬下来，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的箭伤被包扎好了，但失血太多，整个人昏昏沉沉的。

赵匡胤在他身边蹲下。

“将军……”刘大海睁开眼，声音微弱，“咱们……还能打么？”

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望着那八艘伤痕累累的船，望着沙滩上那些尸体和伤员，望着远处那片海面——那里，一百四十多艘楼船还在等着他们。

“能。”他说。

刘大海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然后闭上了眼。

赵匡胤站起身，走到礁石最高处。

夕阳正在西沉，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。那血红一直蔓延到天边，像凝固的血，又像将熄未熄的火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留书。

还没到用的时候。

他望着那片血红的海，很久很久。

直到太阳完全沉入海平面，直到夜幕降临，直到星光开始在天边闪烁。

然后他转身，走下礁石。

还有八艘船，还有两千五百人。

明天，还要再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