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昼审(2/2)
“清了。八十贯是谢礼,另外二百二十贯走的暗账,不在册子上。”王茂顿了顿,“但这笔账,我另有一本,藏在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,看向王溥。
王溥也在看他。
两人对视片刻,王茂慢慢说:“藏在李记药铺后院的水缸底下。用油纸包着,埋了三层。”
王溥点头,对外吩咐:“来人,去李记药铺后院,水缸底下,取账册。”
禁军领命而去。
王茂看着那人走远,忽然问:“枢密,我……会死么?”
“按《显德律》,私造火器、勾结内外、图谋不轨,为首者斩,家产抄没,妻女没官。”王溥语气平静,“你织了这么大一张网,今夜若事成,开封半城皆焚,死伤何止千百。你觉得你该不该死?”
王茂没答。
“但官家方才遣人传了句话。”王溥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匣,打开,里面是张对折的纸条,“你自己看。”
王茂接过,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是新的,笔锋凌厉:
“留活口,朕亲自问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印章,但那字迹他认得——七年前,他在开封府堂下跪着,那人在堂上批他的案卷,用的就是这手字。
王茂捏着纸条,手抖得厉害。
他忽然伏下身,额头触地,肩膀剧烈起伏。没有声音,但泪水一滴一滴洇在青砖上,很快渗进砖缝里,只剩几块深色的湿痕。
王溥等他平复。
过了很久,王茂直起身,眼眶通红,但神情奇异地平静下来。他抹了把脸,说:“枢密还有什么想问的,我都答。”
“登州那姓孙的船主,是谁联络的?”
“是我。”王茂说,“孙大常跑登州-开封线,两年前我在码头认识他。他说他表弟在登州水师当伙夫,想给表弟谋个好差事。我当时没在意,今年七月定下计划后,才想起这条线。”
“你给了他多少钱?”
“一百两。条件是让他表弟在八月十五这日,在登州水师饭食里下药,然后烧粮仓。”王茂顿了顿,“不是为了烧死多少人,是为了拖住水师。南唐那边答应,若登州水师八月十五前后无法南下,他们会在淮南发动攻势,牵制大周兵力。”
王溥眼神一凛:“南唐谁与你联络的?”
“不知。”王茂摇头,“来的人从不说姓名,每次见面都戴斗笠,声音是刻意压低的。我只知道他左手腕有道旧伤疤,像被刀划过。他还说,若事成,可以送我去江南,赐宅邸、官田,保我后半生衣食无忧。”
他停了停,苦笑:“但我没想去江南。我在这开封活了四十七年,死也要死在这里。”
王溥没再问。
他把账册合上,放入木匣,锁好。然后起身,走到窗边。
秋阳已升至半空,照得院中银杏叶透亮,金灿灿的。再过两个时辰,就是中秋宴开席的时候。百官会陆续入宫,宣德楼前的彩棚已经搭好,坊间百姓正在张罗晚上的赏月。
一切如常。
而他手里这本账册,牵动着今夜这座城的生死。
“王茂。”他背对着那人,说。
“草民在。”
“你犯的是死罪,官家要见你,是让你死前明白自己败在何处。”王溥转过身,“败在你以为官家眼里没有你,其实他记得。败在你用七年时间织了一张网,却不知收网的人,从你起心动念那刻就已站在你身后。”
王茂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
“你的账做得很好。”王溥说,“可惜用错了地方。”
他挥挥手,禁军上前,将王茂带了下去。
值房里只剩王溥一人。
他站在那道光柱里,尘埃在他身周缓缓浮动。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,许久,端起来一饮而尽。
茶很苦,冷透了,刮嗓子。
他放下茶盏,拿起那本靛青封皮的账册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:
“显德元年五月十七,开封,阴。始记。”
字迹工整如刻版,墨色浓淡均匀。七年过去,纸已泛黄,墨迹依然清晰,一笔一划,都像昨天刚写下的。
王溥看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午时的钟声,悠长浑厚,在开封城上空盘旋。
他合上账册,起身,朝垂拱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