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昼审(1/2)
八月十五,辰时正。
枢密院值房的窗棂将秋阳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带,斜斜投在青砖地上,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王溥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从王茂船上搜来的那本总账,手边搁了盏茶,茶早已凉透,浮叶沉沉地贴在盏底。
王茂跪在光带之外。
他形容狼狈,发髻散了,几缕灰白的头发垂在额前。但腰背仍挺得笔直,双手平放膝上,目光平视着王溥——不是看,是打量,像多年前在户部案前核对账目时那样,专注、审慎、不带情绪。
“郑迁,你给他的二百贯,是做什么的?”王溥翻过一页。
王茂没答。
王溥也不催,又翻过一页:“六月初三,支给户部主事王昌八十贯,标注‘漕粮改道’。六月初九,王昌又支了五十贯,标注‘通融仓禀’。”
他抬起眼:“王昌胃口不小,一个月一百三十贯,他一个小小的主事,俸禄不过十贯。”
“枢密既已查到,何必再问。”
王溥将账册往前推了推,推到王茂膝盖边:“你亲手写的字,总该认。我问的不是你有没有行贿,是他们许了你什么,让你甘愿把七年的积蓄、人脉、甚至命,押在今晚。”
王茂低头看着那本册子。
封皮是靛青色的粗布,边角已磨白,是他七年前被革职那日,在户部值房的废纸堆里捡的。那时他刚领了最后一份俸禄,七贯钱,要养活一家五口。他舍不得买新账册,用废纸裁了边,拿麻线缝成这本。
七年,一笔一笔,记了满满一本。
“显德元年正月。”王茂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官家登基那日,我蹲在御街边看。卤簿很长,禁军很多,我看不清御辇里的人长什么样,只看见那袭黄袍从眼前过去,明晃晃的,像太阳。”
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那一年我四十岁,在户部当了十三年书办,经手的钱粮数以百万计,自己连一间像样的宅子都买不起。同僚笑我傻,说‘王书办,你那笔字刻版似的,怎么不去外头揽些私活’。”
王溥没插话。
“我接了。”王茂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王溥的眼睛,“第一笔是帮盐商改引票,二十贯。第二笔是替富户免役银,五十贯。第三笔、第四笔……越接越大,越接越顺手。直到显德元年四月,有人告发,开封府来查,我跪在堂下,看着坐在堂上的那个人——”
他停了停,喉结滚动。
“他问,王茂,你可知罪。我说,知罪。他问,你收了多少钱。我说,五百三十七贯。他问,谁指使的。我说,没有指使,是自己贪。”
王茂垂下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然后他说,革去功名,永不叙用,家产罚没,流三千里减一等,改为刺配沙门岛。最后是范相求了情,才免了刺配,只革职。”
“你恨他。”
“我恨。”王茂说,“但不是恨他判我。我确实贪了,该当此罪。我恨的是——他判完之后,就再没看过我一眼。仿佛这案子结了,我这个人在他那里,也就抹掉了。”
值房里很静。
秋阳一寸一寸移过青砖,尘埃仍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王溥端起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又搁下。
“所以你这些年结交朝官、编织人脉、囤积纵火粉、策划八月十五……就是为了让官家再看你一眼?”
“是。”王茂答得坦然,“今夜过后,即便大火烧不尽这座城,开封府、枢密院、甚至官家,都会知道有一个叫王茂的人,曾在他们眼皮底下织了一张网。他们不会忘了我了。”
王溥看着他,沉默良久。
“你以为官家不知道你?”
王茂微怔。
“显德元年四月,你在开封府过堂时,主簿记的供状,至今还收在刑部档案里。”王溥缓缓道,“今年六月,官家批河南府清丈案卷宗时,翻到户部旧档,指着你的名字问过一句:‘这个王茂,当年因贪墨革职的那个,如今何在’。”
王茂像被人定住了。
“臣答,不知。”王溥说,“官家没再问,只道,‘此人笔迹端正,账目清晰,若肯用在正途,倒是个好账房’。然后合上卷宗,批了下一个。”
窗外传来一阵鸽哨,是相国寺放生的鸽子,成群掠过枢密院上空,翅膀扑棱声像下雨。
王茂垂着头,看不清神情。
他的肩膀在抖。
“他……记得我。”他说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不是因为恨,是因为……我账做得好?”
“是。”王溥说,“官家记人,从不记仇,只记才。你在户部十三年,经手的账目从未出过差错,这一点,他记得。”
王茂没再说话。
他跪在那里,脊背依然挺直,但那股紧绷的、像拉满弓弦似的气息,渐渐散了。
王溥重新翻开账册:“郑迁。他许了你什么?”
王茂沉默片刻,答了:“他许我,事成之后,可恢复功名,回户部任职。”
“不是李昉许你的?”
“李侍郎?”王茂摇头,“他从不直接与我往来。郑迁是他门下,也是他与我这边的唯一线头。郑迁胆小,只敢传话,不敢沾手。今夜之后,李昉自有他的计较,但我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王溥提笔记下,又问:“赵简呢?他收了八十贯,安排八月十五夜巡松懈。谁让他这么做的?”
“他自己找上门来的。”王茂说,“开封府的人,最知如何避重就轻。他说八月十五夜他当值,可以调开巡夜武侯,让城西几条街‘恰好’没人巡逻。条件是把他的债清了——他在赌坊欠了三百贯。”
“你清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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