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捕蝉(2/2)
马车在七号院门口停下,车上人没下来,只是叩了叩车厢壁。院门立刻开了,那妇人探出头,怀里抱着个包袱,钻进马车。车帘落下,马蹄声起,马车朝巷口驶去。
整个过程,没超过十个呼吸。
王佑猛地站起身,推着车跟上去。但巷口太窄,独轮车卡在墙角,他索性丢下车,快步追了出去。
马车已转过街角,朝汴河方向去了。
王佑追出巷口,正要继续跟,一只手忽然拉住他。
“别追了。”张齐贤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王枢密料到了。”
王佑喘着粗气:“他跑了!”
“跑不远的。”张齐贤松开手,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“枢密说,捕蝉要在蝉起飞之前,而不是之后。”
王佑一愣。
“跟我来。”张齐贤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辰时三刻,汴河,小码头。
这不是四海货栈那个大码头,而是城南一处废弃的老码头,栈板朽了大半,杂草从缝隙里疯长出来。平日只有渔家偶尔泊船,此刻却停着一艘三百料的江船。
船篷紧闭,舱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王茂坐在舱中,面前摊着本薄薄的册子。烛火跳跃,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,随着水波晃动。
他正在册子上写最后一行字。笔是上好的湖笔,墨是徽州的松烟墨,字迹工整如刻版,与五年前在户部当书办时一模一样。
写完,搁笔,他静静看着那行字。
“显德二年八月十五,计成。”
妇人抱着包袱坐在角落,不敢出声。她跟了王茂七年,从他还是户部书办时就跟着,后来他被革职、做中间人、织成这张网……她都跟着。她不知道他究竟图什么,也从不问。
“三爷,”她终于忍不住,“船已备好,顺流而下,两个时辰就能出京畿。”
王茂没动。
他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:“七年了。”
妇人不敢接话。
“七年,我从一个连九品都不入的书办,做到如今。”王茂放下笔,“户部、工部、漕司、开封府……那些当年连正眼都不看我的人,如今要客客气气称我一声‘三爷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舱门边,推开一道缝。
外面,汴河水静静流淌,晨光在水面上铺开碎金。岸边的柳树已染秋色,黄叶飘落水中,打着旋向下游去。
“你以为我想的是钱?”他背对着妇人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不是。我要的是让他们知道,这个天下,不是只有坐在龙椅上的人才能翻云覆雨。一个草民,照样能让他们睡不着觉。”
妇人低着头,不敢应。
舱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许多人。
王茂猛地关上舱门,脸色骤变:“船夫呢?开船!”
没有人应。
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晨光涌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。
王溥站在栈桥上,身后是二十名持刀禁军。他穿着那袭深紫常服,晨风拂动衣袂,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。
“王茂,”王溥看着他,声音平静,“七年了。”
王茂盯着他,手慢慢伸向腰间。
“别动。”王溥身后闪出一人,手持弓弩,箭镞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“你左手虎口的刀疤还没长好,右手摸刀时左手会抖——我盯了你三天,早看熟了。”
是刘大海。
王茂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忽然笑起来,笑声沙哑,像破风箱:“王枢密好手段。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这的?”
“一直知道。”王溥踏上栈板,走进舱内,“芝麻巷七号,李记药铺,四海货栈,漕运码头……你在开封经营七年,自诩狡兔三窟。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贪心。”王溥看着他,“既要联络朝官,又要调度漕运,还要亲自监督制备纵火粉。人动得越多,留下的痕迹越重。七年前你是个好书办,一笔字天下无双。七年后你还是个好书办,事事躬亲。”
王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王溥从他面前案上拿起那本薄册子,翻开,一页页看过。字迹工整,记录详尽,每一笔银钱往来、每一次关节打通、每一个参与者的把柄……清清楚楚。
“七年心血,”王溥合上册子,“今夜之后,本该让满城大火来证明你的价值。可惜,你等不到今晚了。”
王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野兽,又像哭。
“我输了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,“但我不是输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溥将册子收入袖中,“你是输给官家。”
王茂猛地抬头。
“显德元年,你因为贪墨被革职,可你知道是谁定的罪?”王溥看着他,“是时任开封尹的柴荣,当今官家。你恨了七年,筹谋了七年,自以为能报复那个把你从户部赶出来的人。可你不知道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官家早已不记得你是谁。”
王茂像被人抽去了脊骨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晨光从舱门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照亮了那双空洞的眼睛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。
笑声落在寂静的船舱里,像石子投入深潭,连涟漪都没留下。
王溥转身走出船舱。
栈桥上的禁军涌入舱内,将王茂架起来。他没有挣扎,任由自己像一袋面粉似的被拖出舱。
秋阳正好,照得汴河水波光粼粼。
王溥站在岸边,看着那本搜出的总账,又抬头望向东边——那是皇城的方向。
还有八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