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墨线(2/2)
“什么?”
“人。”赵匡胤说,“我去借。借不到,就赊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赵普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三本账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重新拿起算盘,开始算——不是算钱,是算船:一艘船要多少木料,多少铁钉,多少桐油,多少人工。算到最后,他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:就算把整个水寨都卖了,也造不出十艘像样的战船。
可南唐那边,有一百多艘楼船。
他把算盘一推,珠子哗啦散开。声音在空荡的值房里回响,很久才停。
孙老栓走进慈云寺时,香客还不多。
寺庙不大,就前后两进院子,殿里的佛像金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。他在功德箱前站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十个铜钱,投进去。铜钱落在箱底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施主。”一个中年和尚走过来,双手合十。
孙老栓转身,看见和尚的脸——圆脸,笑呵呵的,眼睛眯成两条缝。“师父,我想问问,寺里的地,租不租?”
和尚的笑容淡了些:“施主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有五亩地,想捐给寺里。”孙老栓说,“捐了之后,还能不能租回来种?”
和尚盯着他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:“施主,您这地,是县衙刚分的吧?”
孙老栓心里一紧,点点头。
“那地,不能捐。”和尚摇头,“县衙有规定,新分的地,三年内不得买卖、不得典当、不得捐赠。施主还是好好种着,等三年后再说。”
“可税太重。”孙老栓说,“一亩七百文,我种不起。”
“种不起也得种。”和尚转身要走,“这是朝廷的法度,小寺不敢违逆。”
“师父!”孙老栓叫住他,“我听说……听说张家把地捐给寺里,就能免税。”
和尚的脚步停住了。他转回身,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:“施主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张员外是乐善好施,捐地是为了供奉佛祖,不是为了免税。”
“可地还是张家的佃户在种,租子还是交给张家。”孙老栓说得很快,像怕自己后悔,“这些,村里人都知道。”
和尚的脸色沉下来。他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:“施主,有些事,知道了也得装不知道。张员外是什么人?您是什么人?鸡蛋碰石头,碎的只能是鸡蛋。”
他说完,不再理会孙老栓,转身进了后殿。殿门关上,发出沉重的闷响。
孙老栓站在原地。殿里的香火味飘出来,呛得他想咳嗽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尊剥落的佛像。佛的眼睛半睁半闭,似笑非笑,像看透了世间一切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腿麻了,才转身离开。
走出寺庙时,阳光正好。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可他只觉得冷。
汴京,王溥府邸的书房。
王溥看着桌上那份新送来的密报,眉头越皱越紧。密报是王佑派人加急送来的,写得很简单:张家与寺庙勾结,以捐赠为名行逃税之实。已查证三处寺庙,涉及田产四百余亩。
四百亩。这个数字不大,但背后的手法很毒——利用寺庙的免税特权,把本该纳税的田产“洗”成寺产。这样一来,朝廷就算想查,也得掂量掂量:动寺庙,牵涉到僧侣、信众,甚至可能引来“灭佛”的骂名。
好一招借佛逃税。
王溥放下密报,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,边缘卷曲着,像被火烤过。七月还没过完,秋天就已经来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在地方当县令时,也遇到过类似的事。那时他还年轻,非要查个水落石出,结果呢?寺庙的和尚带着信众到县衙前静坐,说他“毁佛谤法”。最后案子不了了之,他被调去了更偏远的县。
现在,同样的事又来了。只是规模更大,手法更精。
门被轻轻敲响。老管家端着茶进来:“老爷,李侍郎府上派人送帖子来了。”
“什么帖子?”
“说是后日李侍郎设宴,请老爷务必赏光。”老管家把帖子放在案上。
王溥拿起帖子看。是李昉的亲笔,字写得圆润工整,措辞客气周到,说是“共商新政推行之良策”。可谁都知道,这是鸿门宴。
“回话,说我去。”王溥放下帖子。
老管家应了声,退出去。王溥重新坐下,看着桌上那两份东西——一份是揭露寺庙丑闻的密报,一份是邀请他赴宴的帖子。两份东西,像两把刀,一把明,一把暗。
他闭上眼,揉了揉眉心。左眼皮在跳,一下,一下,跳得他心烦。
窗外传来风声,吹得槐树叶哗啦哗啦响。像有很多人在低语,在争吵,在哭泣。
他睁开眼,提起笔,在密报上批了一行字:
“证据收好,暂勿声张。待八月十五后,与张家案一并清算。”
写罢,他封好密报,锁进抽屉里。然后拿起那张帖子,看了最后一眼,扔进废纸篓。
赴宴是要赴的。但宴上说什么,怎么说,得好好想想。
他吹熄了灯,在黑暗中坐着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,上上下下,没个停歇。
他看着那光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起身,走出书房,回房歇息。
脚步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又像怕惊醒这个看似平静、实则暗流汹涌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