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宴与僧(1/2)
李昉的府邸在汴京西城,离御街不远,却闹中取静。王溥的轿子停在门前时,天色已经暗透了,门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把朱漆大门照得一片暖红。
门房是个精瘦的老头,见轿子停下,小跑着过来,躬身掀开轿帘:“王枢相,您来了。我家老爷恭候多时了。”
王溥下轿,抬头看了看那两盏灯笼。灯笼是新的,纸是上好的宣纸,透光均匀,上面用金粉写着“李府”二字。他迈步进门,老门房在前引路,穿过前院时,王溥注意到廊下摆着几盆金桂,已经结了花苞,香气若有若无。
宴设在花厅。厅不大,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凉菜:水晶脍、糟鸭掌、拌三丝,都是家常菜,不张扬。李昉站在厅口迎他,穿着常服,深蓝色的绸衫,没戴冠,只用了根玉簪束发。
“王枢相。”李昉拱手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,“肯赏光,蓬荜生辉。”
“李侍郎客气。”王溥还礼。
两人入座。侍者上来斟酒,酒是黄酒,温过的,倒在白瓷杯里,琥珀色的,冒着热气。李昉端起杯:“先敬王枢相一杯。这些日子为了新政,辛苦了。”
王溥也端起杯:“分内之事。”
酒入口,温润,但后劲足。王溥放下杯,夹了一筷子水晶脍。脍切得薄如纸,透亮,蘸着姜醋汁,酸爽开胃。
“听说王枢相前几日染了风寒,”李昉关切道,“可好些了?”
“劳李侍郎挂念,已无碍。”王溥说,“倒是李侍郎,这些日子为了户部的事,怕也不轻松。”
“是啊。”李昉叹口气,“潼关战事的抚恤,淮水前线的粮草,登州水师的饷银……处处都要钱。户部的库房里,老鼠都快饿死了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笑声里各有各的意思。
侍者又上了几道热菜:清蒸鲥鱼、红烧肉、蟹粉豆腐。菜做得精致,但量都不大,刚好够两人吃。李昉亲自给王溥布菜:“这是扬州来的厨子做的蟹粉豆腐,用的是太湖蟹,王枢相尝尝。”
王溥尝了一口。确实鲜美,蟹粉的香和豆腐的嫩融在一起,入口即化。他点点头:“好手艺。”
“喜欢就好。”李昉放下筷子,话锋一转,“听说河南府那边,查出了些事?”
来了。王溥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李侍郎指的是?”
“张家的事。”李昉看着他,“还有寺庙的事。”
厅里静了一瞬。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侍者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王溥放下筷子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:“李侍郎消息灵通。”
“不是灵通,是有人递话。”李昉也放下筷子,“张家托人找到我这儿,说愿意补缴所有税款,只求……只求留条活路。”
“补缴税款?”王溥笑了,“李侍郎,张家的罪,不止是逃税。还有贿赂胥吏、串通寺庙、对抗新政。这些,补缴税款就能抵吗?”
李昉没接话。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又放下:“王枢相,你我同朝为官,有些话,我就直说了。张家在河南府百年,树大根深。真要把他们连根拔起,牵扯的恐怕不止张家一家。寺庙、佃户、甚至……县衙、府衙,多少人会跟着倒霉?新政初行,若是闹得太大,怕是不妥。”
“李侍郎的意思是,放张家一马?”
“不是放,是……缓一缓。”李昉斟酌着词句,“让他们补缴税款,再罚些钱,以示惩戒。至于其他的,可以从长计议。等新政站稳了脚跟,再慢慢收拾。”
王溥看着李昉。烛光在李昉脸上跳动,让那张原本温和的脸显得明暗不定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李昉刚中进士时,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在殿试的策论里写“革除积弊,振兴朝纲”。现在呢?坐在这个位置上,想的却是“缓一缓”“从长计议”。
“李侍郎,”王溥缓缓开口,“你可知道,张家为了逃税,把四百亩地‘捐’给了寺庙?那些地,本该是朝廷的税源,本该用来养兵、赈灾、修河。可他们一转手,税就没了。这不是四百亩地的事,这是开了个口子。今天张家能这么干,明天王家、李家、赵家都能这么干。到时候,朝廷还收得上税吗?”
李昉沉默了片刻:“可寺庙……牵涉僧侣、信众,动起来,名声不好听。”
“那就连寺庙一起查。”王溥说,“寺庙有度牒不假,可度牒不是免死金牌。若是寺庙与豪强勾结,行逃税之实,那这寺庙,也该整顿了。”
话说得重。李昉的脸色变了变:“王枢相,这……这会不会太激进了?佛门清净地,若是动了,天下信众会怎么想?”
“天下信众要的是真佛,不是假庙。”王溥站起身,“李侍郎,这顿饭,我吃好了。多谢款待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李昉叫住他:“王枢相!”
王溥停下,没回头。
“八月十五……”李昉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真没有转圜余地了?”
“八月十五是官家定的期限。”王溥说,“君无戏言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,却冷得刺骨。老门房提着灯笼送他出来,一路上没说话,只是把灯笼举得高高的,照亮他脚下的路。
轿子等在门外。王溥上轿,轿帘落下,把外面的光隔开。轿子里一片黑暗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闭上眼,靠在轿厢上。脑子里回响着李昉的话:“缓一缓”“从长计议”“名声不好听”……
缓一缓。缓到什么时候?等张家把地都转移干净?等寺庙把账目都销毁?等那些胥吏把证据都抹掉?
轿子动了,晃晃悠悠的,像在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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