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田契与讼纸(2/2)
孙老栓忽然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你胡说!铁柱那日回来跟我说,李家护院放话,说‘地拿了,命也得留下’!”
“放肆!”李福喝道,“公堂之上,岂容你血口喷人!”
“肃静!”吴文靖一拍惊堂木。
堂上安静下来。吴文靖看着两边:一边是白发老农,背着儿子的尸首走了二十里路;一边是大户管家,说话滴水不漏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。
这事难办。若真是李家害人,按律当究。可证据呢?只有一个伤口,一双鞋底。李家完全可以咬定是孙铁柱自己摔的,争执时的话也可以说是气话。
更麻烦的是,这案子牵扯到新政。
《显德律》推行以来,地方上暗流涌动。清丈田地动了豪强的利,按户等纳税让富户多交钱。巩县还算好的,听说邻县已经有佃农被赶出租地,有书办下乡被人打断腿的。
吴文靖不是不懂柴荣的用意。五代乱了几十年,藩镇割据,田亩隐漏,朝廷收不上税,养不起兵,这才有契丹南下、军阀混战。要治乱世,就得从根子上改。
可改起来,是真难。
“此案尚有疑点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孙铁柱尸身暂存义庄,由仵作细验。李福,你回去告知李员外,此案未结前,府上护院不得离县。孙老栓……”
他看向跪着的老农,“你先回去,本县自会查明。”
孙老栓猛地抬头:“县尊!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,您……”
“退堂!”
惊堂木再响。衙役上前,示意孙老栓离开。老农看着堂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又看看地上儿子的尸身,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低,带着喘,像破了的风箱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……”他喃喃着,慢慢站起来,背起那副门板。
门板很沉,他趔趄一下,站稳了。转过身,一步一步往堂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吴文靖一眼。
那眼神空空的,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吴文靖心里一紧。
午后,县衙后宅。
吴文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两份文书。一份是孙铁柱案的初录,一份是户部发来的公文,催问各县清丈田亩的进度。
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县丞王弼,五十多岁,在巩县当了十几年佐官,眉毛都白了。他手里捧着茶盏,放在案上。
“县尊,喝茶。”
吴文靖没动:“王县丞,你说孙铁柱这案子……”
“难。”王弼在对面坐下,叹了口气,“李家树大根深,李员外的族兄李昉,如今在户部当侍郎,听说深得范相器重。这案子若真查到李家头上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吴文靖沉默。他端起茶盏,茶是今年的新茶,汤色清亮,可喝在嘴里发苦。
“可孙老栓把尸首都背来了。”他说,“若真糊弄过去,民心难服。”
“民心?”王弼苦笑,“县尊,您来巩县三年,该知道这儿的‘民心’是什么。百姓怕官,更怕豪强。李家在巩县百年,佃户、长工、商铺伙计,多少人靠他家吃饭?您真动了李家,不说上面,
吴文靖放下茶盏。
窗外有麻雀在叫,叽叽喳喳的。他想起去年冬,柴荣刚登基不久,发过一道诏书,说要“使民不冤,使法不屈”。当时他在县衙里领着众吏诵读,读得心潮澎湃。
现在想想,那六个字,字字千钧。
“王县丞,”他忽然说,“若我把这案子上报呢?”
王弼一愣:“报给府衙?”
“不,报给汴京。”吴文靖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孙铁柱之死,牵扯新政推行。按规制,凡涉《显德律》重案,县衙断不了,可直报刑部或大理寺。”
“这……”王弼脸色变了,“县尊三思!这一报,可就再无转圜余地了。李家、府衙、甚至汴京那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文靖打断他,“所以才要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王弼:“新政要推行,光靠诏令不行,得靠案子。得让天下人看见,朝廷是真要改,真敢动那些动不得的人。孙铁柱这条命……不能白死。”
王弼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书房里静了许久。最后,王弼起身,拱了拱手:“县尊既有决断,下官……遵命便是。”
他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吴文靖坐回案前,铺开纸,研墨。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圈磨着,墨汁渐渐浓了。他提起笔,蘸了墨,却迟迟没落下。
笔尖的墨滴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黑。
他想起孙老栓最后那个眼神。空空的,像是对什么都死了心。
笔终于落下。
“河南府巩县县令臣文靖谨奏:显德二年五月,县民孙铁柱身死案,牵涉田亩清丈新政……”
字一个一个写,写得很慢。
窗外,麻雀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