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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3章 田契与讼纸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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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老栓把儿子的尸身背到县衙门口时,天刚蒙蒙亮。

五月的清晨还有些凉,露水挂在路边的草叶上。他走了二十里夜路,从巩县孙家庄走到河南府巩县县衙,肩上那副门板压得他背脊弯成一张弓。门板上躺着他儿子孙铁柱,用家里唯一一床没补丁的粗布被单盖着,被单下的人形僵直。

县衙的门还没开。

孙老栓把门板靠在石狮子的基座上,自己蹲在台阶下。他掏出烟袋,手抖得厉害,烟丝撒了一半。划火石划了三次才着,凑到烟锅上,吸一口,呛得他直咳嗽。

咳完了,他看着那扇朱漆大门。

门上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去年腊月,里正带着县里的胥吏来贴过告示,说新朝颁了《显德律》,要清丈田亩,按户等纳税。告示上盖着红彤彤的官印,字他认不全,但里正念了,说以后谁家地多谁多交税,谁家地少可以少交。

孙铁柱当时就说了句:“爹,咱家那三亩薄田,该算几等?”

孙老栓没吭声。他种了一辈子地,知道衙门里的事没那么简单。果然,开春后县里来了几个戴幞头的官人,拿着绳尺在田埂上量来量去。量到村东李员外家那片百亩好地时,管事的刘书办盯着地契看了半晌,说了句:“这地……怎么记的是‘坟茔地’?”

坟茔地不纳税,这是老规矩。

李员外家的管家笑呵呵地递上个小布包:“几位辛苦了,这点茶钱……”

刘书办没收,只说了句:“等县尊定夺。”

那之后半个月,没什么动静。孙老栓以为这事就过去了——李员外是巩县有头有脸的人物,家里出过举人,县太爷见了他都得拱手。三亩地的事,能掀起什么浪?

可他错了。

四月末,县衙突然贴出新告示:凡以“坟茔地”名义逃税者,限十日内自首补税,地契重造。逾期不报者,地亩充公,主家流徙。

李员外家没动静。

第五日,县里来了差役,在李家庄园外插了木牌,牌上写着“官地”二字。又过了三日,孙老栓被里正叫去,说县里要在充公的地里划出三十亩,分给孙家庄的几户佃农。

“老栓,你家铁柱不是一直佃李家的地种么?”里正说,“这次有你一份,五亩,记在你名下。按《显德律》,头三年只交三成租,三年后地就是你的了。”

孙老栓当时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
五亩地,还是上好的水浇地。李家那片田靠着洛水支流,旱涝保收,一亩能打两石麦。佃了半辈子地,突然要有自己的田了,这感觉像做梦。

孙铁柱更是高兴得整夜没睡。那晚父子俩坐在院里,儿子说等收了麦,攒点钱娶房媳妇,再养头牛。“爹,您就等着抱孙子吧。”

可三天前,孙铁柱死了。

死在李家庄园外那条引水渠里。发现时人仰面漂着,额头上一片淤青,像是撞在渠边的石头上。李家的管家说,是夜里巡渠不小心失足。

但孙老栓不信。

他儿子从小在渠边玩大,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。况且铁柱额头那伤,不像是撞的,倒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砸的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县衙的门开了半扇,一个睡眼惺忪的衙役探出头,看见台阶下的孙老栓和那副门板,愣住了。

“干什么的?”

孙老栓站起来,腿麻了,踉跄一下。他走到门前,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——那是分地的凭据,盖着县衙的印。

“告状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,“我儿子死了,求青天大老爷做主。”

辰时二刻,巩县县令吴文靖坐在二堂,看着堂下那具盖着白布的尸身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他四十出头,进士出身,在巩县当了三年县令。三年里,他审过偷盗、断过田产、判过殴斗,可从没见过百姓把尸体直接抬到堂前的。

“孙老栓,”他尽量让语气平和些,“你说你儿子是被人害死的,可有证据?”

“有!”孙老栓跪着,手指向尸身,“铁柱额头上的伤,不是撞的!是被人用硬物砸的!还有,他鞋底干净,渠边都是泥,若是失足,鞋上怎会没泥?”

吴文靖示意仵作上前查验。

仵作掀开白布,仔细看了伤口,又检查了鞋底。半晌,回身拱手:“县尊,额上确系钝器所伤。鞋底……只有前掌沾了些干土,确是走动时沾的,不像落水挣扎所致。”

堂上一静。

吴文靖心里沉了沉。他其实早知道这事不简单。李员外是什么人?巩县第一大户,田产遍布三乡,族里有人在汴京户部当主事。这次清丈田地,李家一口气被查出八十七亩“坟茔地”,按律全要充公。

李员外来找过他三次。第一次送钱,他没收。第二次搬出户部那位族兄,他敷衍过去了。第三次,李员外冷笑:“吴县令,新政新政,总得给人留条活路吧?”

他没接话。

现在,出了人命。

“传李府管家李福。”吴文靖说。

李福很快到了。五十来岁,圆脸,穿着细葛布袍子,进堂后先给吴文靖行礼,又瞥了眼地上的尸身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。

“李福,孙铁柱死在你家庄园外的水渠里,你可知道?”

“回县尊,小人知道。”李福躬身道,“那日后半夜,巡更的家丁发现渠里有动静,点灯一看,是个人。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。小人当即报给了里正,也派人通知了孙老栓。”

“孙铁柱为何深夜去水渠?”

“这……”李福顿了顿,“许是去看水?春灌刚过,渠里水还满着。年轻人贪夜凉,也说不定。”

“看水需要深夜去?”

“小人不知。”

吴文靖盯着他:“有人看见,孙铁柱死前那日下午,曾与你家护院争执。可有此事?”

李福脸色不变:“确有此事。孙铁柱不知从哪儿听说,他家分的那五亩地,原是我家老爷看中的,要来理论。护院拦着不让他进庄,言语间有些冲撞,但绝未动手。”

“只是言语冲撞?”

“只是言语冲撞。”李福说得笃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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