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暗处(2/2)
张三一愣,随即用力摇头:“不!臣……臣愿意在陛下身边!”
这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但他是真心的。潼关那一仗,他见过陛下怎么带兵,怎么待士卒。这样的人,值得跟着。
柴荣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说:“好。那就在朕身边待着。但有一点——宫里的规矩要学,但骨子里,别丢了在潼关那股劲儿。朕身边不缺会磕头的人,缺的是敢说真话、敢做事的人。”
“臣……臣明白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柴荣摆摆手,“找刚才那个老侍卫——他姓韩,叫韩通。让他教你规矩。一个月后,朕要看到你能独当一面。”
“是!”
张三退下。走出大殿时,阳光正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握紧手里的小瓷瓶,瓷瓶温润,像块玉。
韩通在外面等他,见他出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怎么样?陛下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。”张三摇头,“陛下……挺好的。”
韩通笑了:“那是你没见过他发火的时候。去年有个太监偷懒,没按时点灯,被陛下撞见,当场杖毙。尸首抬出去时,裤子都被血浸透了。”
张三打了个寒颤。他想起潼关城外那些尸体,想起血流成河的景象。原来宫里也一样,只是流血的方式不同。
“走吧。”韩通说,“教你站岗。第一课——眼睛要利,耳朵要灵,嘴要紧。该看的看,不该看的,把头转过去。该听的听,不该听的,当没听见。至于嘴——除非陛下问,否则一个字都别说。”
张三点头。这些道理,他在军营里也懂。但宫里,似乎更复杂些。
两人走到殿前广场。阳光很好,把汉白玉的栏杆照得发亮。远处有官员走过,穿着紫袍绯袍,步履匆匆,目不斜视。
“那些都是大官。”韩通低声说,“见了要行礼,但别多话。他们问你什么,就说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确实不知道。”韩通看了他一眼,“宫里的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”
张三似懂非懂地点头。他抬头看天,天空很蓝,有几片云,白得像棉花。
这里和潼关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柴荣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时,天已经黑了。
张德钧点起灯,不是明烛,是油灯,光线柔和些,不刺眼。灯油里加了香料,烧起来有股淡淡的檀香味,能盖住药味。
“陛下,用晚膳吧。”张德钧说。
“等会儿。”柴荣揉了揉眉心。左臂又开始疼,一跳一跳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。他换了个姿势,把左臂平放在扶手上,才稍微好受些。
案上堆着今天的奏章。大部分是废话,请安的,贺捷的,或者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。有用的不多,但每一本都得看。
他拿起一本,是王溥呈上来的,关于加征商税的具体章程。写得很细,哪些商品加税,加多少,怎么收,都列清楚了。但后面附了份名单——是朝中反对的官员,有十几个,官职都不低。
柴荣看着那份名单,看了很久,然后提笔,在最后批了几个字:**议定,即行。有阻挠者,罢官夺职。**
批完,他把奏章放到一边。又拿起一本,是郭荣从潼关发来的。信里说,契丹已经退兵百里,看样子短期内不会再来。但军中粮草只够半月,药材更是紧缺,请求朝廷尽快调拨。
柴荣算了算日子。第一批补给应该已经上路了,但路上不太平,未必能按时到。他提笔回信:**已拨,在途。坚守,勿躁。**
写到这里,他停住笔。看着“坚守”两个字,想起潼关城头那些士兵,那些尸体,那些坟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檀香味很浓,但压不住心底那股血腥味。
“陛下?”张德钧小声唤他。
柴荣睁开眼,摆了摆手:“朕没事。”
他继续看奏章。下一本是关于年号的——显德这个年号,是郭威临终前定的,用了不到两年。有官员提议,陛下新立大功,该改元,以示新气象。
柴荣看着这份奏章,看了很久。改元……听起来是好事,但乱世里,年号换得太勤,不是吉兆。百姓刚习惯一个年号,又换一个,会觉得朝廷不稳。
他提笔批道:**显德甚好,勿改。待天下一统,再议不迟。**
批完,他把笔放下。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。
“陛下,该用膳了。”张德钧又说。
“端来吧。”
晚膳很简单:一碗粥,两碟小菜,还有一小碗汤。粥是小米粥,煮得稀,但热乎。小菜是腌黄瓜和咸菜,汤是青菜豆腐汤,没油水。
柴荣慢慢吃着。粥很烫,他吹凉了才喝。小菜咸,他就着粥吃。汤很淡,但能暖胃。
吃到一半,他忽然问:“张伴伴,你说,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?”
张德钧一愣,随即低头:“陛下……陛下洪福齐天,必能……”
“说真话。”柴荣打断他。
张德钧沉默了很久,才小声说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道。奴婢只记得,从记事起,就在打仗。后唐打后晋,后晋打契丹,后汉打后周……好像……好像永远打不完。”
柴荣点点头。是啊,永远打不完。但总要有人去试试,去把它打完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粥,放下碗。
“收拾了吧。”他说,“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张德钧收拾碗筷,退下。殿里又剩下柴荣一个人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风很凉,带着初春草木萌发的青涩气息。远处宫墙下,有侍卫在巡逻,灯笼的光一晃一晃,像萤火虫。
更远处,是开封城的万家灯火。虽然不多,稀稀落落,但总算是灯火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关上窗。
回到书案前,他拿起一本空白奏章,提笔,开始写。
不是批阅,是起草。关于设立“水军衙署”的章程,关于造船的预算,关于练兵的条例……
字写得很慢,但很稳。一笔一划,像在刻碑。
夜越来越深。灯油快烧完了,火焰跳动,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。
柴荣没停。
他知道,有些人已经上路了。有些事,已经开始做了。
而他,必须在这里,把路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