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清算(上)(2/2)
“开门。”柴荣说。
狱卒打开铁锁,推开栅门。柴荣走进去,站在床前。
床上的人是郑元素。他闭着眼,脸色惨白,嘴唇干裂。头发散乱,有些已经白了——他才三十出头。被子很薄,能看出身形的轮廓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柴荣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郑元素。”
没反应。
“郑元素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高了些。
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眼神涣散,没什么焦距。他看向柴荣,看了很久,眼神里慢慢聚起一点光。
“陛……下……”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。
柴荣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:“认得朕?”
郑元素挣扎着想坐起来,但没力气。柴荣示意张德钧扶他。靠坐起来后,他喘了几口气,才说:“认得……陛下……瘦了……”
柴荣点点头:“朕从潼关回来了。”
“潼关……”郑元素眼神恍惚起来,“潼关……守住了吗?”
“守住了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郑元素喃喃道,“我爹……我爹要是知道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柴荣明白。郑仁诲虽然卷进“山阴客”案,但到底是个忠臣,临死前还想着报信。
“你爹的事,朕会查清楚。”柴荣说,“但有些事,需要你告诉朕。”
郑元素看着他,眼神慢慢清明起来:“陛下想问什么?”
“木先生。”柴荣说,“你见过他吗?”
郑元素沉默了很久。牢房里很静,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远处犯人隐隐的呻吟。
“见过一次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去年……去年秋天。在我爹书房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清瘦……颧骨高……眼睛很深……”郑元素努力回忆,“穿道袍,青灰色的。说话声音很哑,像破锣。”
“他找你爹做什么?”
“说……说要复国。说他是前朝太子遗孤,有天命。要我爹帮忙,联络朝中旧臣。”郑元素顿了顿,“我爹……我爹一开始不答应。后来……后来他拿出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块玉佩。”郑元素说,“是我爹年轻时,在前朝宫里当差时丢的。上面刻着莲花,我爹认得。”
柴荣想起从“木先生”身上搜出的那块玉佩。莲花印记,和信封上的一样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我爹就信了。”郑元素声音低下去,“他说……他说对不起陛下,但前朝对他有恩,他不能不报。后来……后来他们就……”
他停住,开始咳嗽,咳得很厉害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张德钧递过水,他喝了几口,才缓过来。
“后来他们就在书房密谈。我偷听过几次,但听不全。只知道他们在朝中联络了不少人,有些是前朝旧臣,有些是……是觉得陛下坐不稳江山的墙头草。”
“名单呢?”柴荣问,“你爹有没有留名单?”
郑元素摇头:“我爹很谨慎,从不留字据。但……但我记得一些名字。陶谷,肯定有。还有……”
他说了几个名字。有些和柴荣手里的名单对得上,有些是新的。
柴荣静静听着,等他说完,才问:“你爹被毒死那天,发生了什么?”
郑元素身子一颤,眼神又涣散起来:“那天……那天我爹从宫里回来,脸色很难看。他说……说陛下在查‘山阴客’,已经查到潼关了。他让我收拾东西,准备走。”
“走?去哪?”
“南唐。”郑元素说,“木先生安排了船,从汴河走,到淮水,再换南唐的船。可我爹……我爹走到半路,又回来了。他说……说不能走,走了就是真的叛国了。”
他眼泪流下来,浑浊的,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:“他回来,就写了那封信,让我送去宫里。刚写完,人就……就不行了。嘴里吐白沫,眼睛瞪得老大……我吓坏了,想跑,但刚出门,就被人打晕了。醒来时,已经在牢里了。”
柴荣沉默。郑仁诲的死,看来确实是个意外——他想回头,但“木先生”不给他机会。灭口,灭得干净利落。
“陛下,”郑元素忽然抓住柴荣的袖子,抓得很紧,“我爹……我爹不是坏人。他就是……就是糊涂了。您……您能饶他一命吗?哪怕……哪怕把他贬为庶民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才想起父亲已经死了。手慢慢松开,眼神又空洞起来。
柴荣看着这个可怜人。父亲死了,自己神志不清,家也散了。乱世里,这样的小人物太多了,被卷进大浪里,身不由己,最后粉身碎骨。
他站起身,对张德钧说:“给他换个干净点的牢房,每日送些热饭热汤。找大夫来,好好治。”
“是。”
走出牢房时,郑元素在后面喃喃道:“陛下……潼关……真的守住了?”
柴荣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“守住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也会守住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。甬道很长,油灯的光晃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歪歪扭扭的。
走到台阶前时,赵匡胤低声问:“陛下,接下来……”
“抓人。”柴荣说,“按名单抓。一个都别放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早朝。”
柴荣迈上台阶。一级,两级。伤口又开始疼,但他走得很快,很稳。
该清的账,一笔都跑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