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清算(上)(1/2)
回到紫宸殿的第二天,柴荣没上朝。
天还没亮透,他就醒了。左臂的伤夜里疼得厉害,像是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挑,一阵一阵的。御医来换药时,揭开绷带,伤口周围又红又肿,摸着发烫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御医手有点抖。
“发炎了。”柴荣说。他用的词御医听不懂,但大概明白意思。“用盐水洗,重新上药。再开些清热解毒的方子。”
御医诺诺应着,手脚麻利地处理。盐水浇上去时,柴荣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疼,但比战场上那种生死一线的疼好受些——至少知道死不了。
处理完伤口,张德钧伺候他穿衣。不是朝服,是常服,深青色的圆领袍,腰间束革带,带钩是铜的,已经磨得发亮。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,脸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左臂还吊着。这副样子上朝,不像凯旋的皇帝,倒像个逃难的。
“今日罢朝。”他说,“传王溥来见。”
张德钧应声去了。柴荣走到外殿,在书案后坐下。案上已经堆满了奏章,高高一摞,像座小山。最上面几本是贺表,恭喜陛下潼关大捷。他随手翻了翻,辞藻华丽,歌功颂德,但没什么实际内容。
翻到第三本时,他停住了。
这是一份“请罢兵休战与契丹议和疏”,署名陶谷。不是正式奏章,是私下递上来的“密疏”。字写得很漂亮,行楷,笔画舒展,一看就是常年练字的人。内容无非是那些老调:兵凶战危,生灵涂炭,当以苍生为念,与契丹议和,罢兵休战,使民得以喘息。
写得情真意切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忧国忧民的大忠臣。
柴荣把密疏扔回桌上,往后靠了靠。椅子是硬木的,没垫子,硌得后背生疼。他看着殿顶的椽子,一根根,排得很整齐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,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。
“陛下,王相到了。”张德钧在门口禀报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王溥进来时,脚步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他穿的是紫色朝服,但皱巴巴的,袖口还有墨渍。脸比上次见时更瘦了,眼袋很重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他行礼。
“坐。”柴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王溥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很规矩。他看了眼柴荣吊着的左臂,嘴唇动了动,但没说话。
“潼关的事,都知道了?”柴荣问。
“知道了。”王溥点头,“战报臣每日都看,陛下……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的是那些战死的将士。”柴荣顿了顿,“阵亡名单,都核实了?”
“核实了。第一批抚恤已经发下去,第二批正在办。钱粮……内帑确实不够,臣从户部借支了一部分,等加征的商税上来再补。”
“借了多少?”
“三万贯。”
柴荣沉默片刻:“太少了。按最高标准,阵亡六百多人,每人二十贯,就是一万二。家里有老幼的加倍,算下来至少两万。还有伤兵的医药钱,抚恤钱……三万够什么?”
王溥苦笑:“陛下,户部……也没钱了。这些年打仗,税重,民疲,收上来的钱粮,十之七八都充了军费。剩下的,勉强维持朝廷运转。这三万贯,还是从各衙门日常用度里抠出来的。”
柴荣闭上眼睛。他知道王溥说的是实话。乱世财政,就是个无底洞。但再难,钱也得花。不花,人心就散了。
“加税的事,拟个章程。”他说,“商税、酒税、矿税,都要加。那些富商巨贾,乱世里发国难财的,该出点血了。”
“臣已经在拟了。但……”王溥犹豫,“朝中反对声不小。尤其是那些和商人有勾连的官员,暗地里都在串联。”
“让他们串。”柴荣睁开眼,“名单呢?”
王溥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双手递上。纸不大,上面写了十几个名字,官职都不高,但分布在各衙门,有些还是清流。
柴荣扫了一眼,记在心里。他把纸放在桌上,手指点了点:“陶谷那份密疏,你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王溥脸色沉下来,“臣已派人暗中监视陶府。他这几日闭门不出,但府中常有客人往来,都是朝中官员。他们……在商量联名上疏。”
“联名?”柴荣笑了,“好啊,让他们联。联的人越多越好。”
王溥愣了愣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一网打尽。”柴荣声音很平静,“这些人都和‘木先生’有牵扯?”
“证据还不充分。但陶谷肯定有问题。臣查到他去年秋天曾收受南唐商人贿赂,价值不菲。那商人,后来查明是南唐密探。”
“受贿,通敌。”柴荣点点头,“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郑元素怎么样了?”
郑元素是郑仁诲的儿子,在“山阴客”案里是关键证人,后来被下毒,虽救活了但神志不清。
“还是那样。”王溥摇头,“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能说几句话,但颠三倒四。坏的时候,就呆呆坐着,谁也不认识。”
“带他来见朕。”
王溥一愣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带他来。”柴荣重复,“有些话,朕要当面问。”
王溥不敢再多说,点头应下。
他离开后,柴荣在殿里坐了很久。阳光慢慢移动,从东边移到中间,光斑的位置变了,但灰尘还在跳舞,不知疲倦。
刑部大牢在地下,很深。
走下台阶时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着霉味、尿骚味,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墙上挂着油灯,灯焰很小,在阴风里摇曳,投出晃动的影子。
赵匡胤走在前面,两个狱卒举着火把照明。柴荣跟在后面,张德钧扶着他——台阶湿滑,左臂使不上力,走得艰难。
“陛下小心。”张德钧低声说。
柴荣没说话。他数着台阶,一级,两级……一共三十六级。走到最,每间不到丈许见方,里面黑黢黢的,看不清有什么。
有犯人听见动静,扑到栅栏前,伸出手,嘴里发出含糊的哀求:“大人……冤枉啊……给口吃的……”
手瘦得像鸡爪,指甲又黑又长。赵匡胤一脚踢开,喝道:“滚回去!”
犯人缩回黑暗里,呜咽声低下去。
走到甬道尽头,是一间单独的牢房。比其他的大些,墙上挂着一盏油灯,光线稍亮。牢房里摆着张床,床上躺着个人,盖着被子,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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