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战后（2/2）

可他不能停。停了，这些人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。

“吴大夫！这个又不行了！”医徒在喊。

老吴抹了把脸，转身回去。营房里，又一个伤员停止了呼吸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屋顶。医徒想替他合眼，试了几次，眼皮僵硬，合不上。

老吴走过去，伸手，轻轻抚过。手掌温热，眼皮慢慢合拢。

“抬走吧。”他说，“登记名字，记清楚。”

两个杂役过来，把尸体抬上担架。担架很简陋，两根木棍绑块布，尸体放上去，布就往下坠，几乎挨着地。他们抬着尸体往外走，经过其他伤员身边时，有人转过头看，有人闭上眼睛，有人继续盯着屋顶，像没看见。

死亡在这里，平常得像吃饭喝水。

节堂里，柴荣在看军报。

王溥从开封发来的最新消息：南唐水军已退回淮水南岸，但沿岸兵力不减，反而增筑工事。北汉刘继业军也返回太原，但斥候发现，北汉境内有大规模征兵迹象。

“他们在准备。”柴荣放下军报，对赵匡胤和郭荣说，“等我们和契丹拼得两败俱伤，就扑上来咬一口。”

郭荣咳嗽了几声，脸色苍白：“陛下，契丹那边……”

“耶律挞烈退兵八十里，扎营不动。”赵匡胤接话，“斥候回报，他们在等补给。粮草车队从幽州出发，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。”

“十天……”柴荣沉吟。

十天时间，潼关的伤员能缓过来一些，城墙能修好，士气也能恢复一些。但契丹补给一到，肯定会再攻。

“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？”他问。

“省着用，一个月。”赵匡胤说，“但药材撑不了那么久。伤兵太多，再没有新药送来，很多轻伤都会变重伤，重伤只能等死。”

柴荣手指敲击桌面。一下，两下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
“给王溥写信。”他说，“第一，从开封库存里再调一批药材，不惜代价，五天内必须送到。第二，以朕的名义，向各地藩镇征药。告诉他们，潼关守不住，下一个就是他们。”

“那些藩镇未必肯……”郭荣犹豫。

“肯不肯，看他们有没有脑子。”柴荣声音冷下来，“契丹要是打过黄河，他们那些地盘，守得住？”

赵匡胤点头：“臣这就去写信。”

“还有，”柴荣叫住他，“战损统计出来了吗？”

“初步出来了。”赵匡胤从怀里掏出册子，“守城战阵亡三百二十七，重伤一百五十三。出城反击阵亡一百八十九，重伤七十六。加上之前的零星战斗，潼关之战总计阵亡……六百二十一人，重伤二百九十四。”

柴荣闭上眼睛。

六百二十一条命。有些他认识，大多数他不认识。他们来自天南地北，因为各种原因当兵，最后都死在这儿，埋在潼关城外的雪地里。

“抚恤呢？”他问，眼睛还闭着。

“按最高标准，每人二十贯钱，三石米。家里有老幼的，加倍。”赵匡胤顿了顿，“这笔钱……内帑恐怕不够。”

“不够就加税。”柴荣睁开眼，“加商税，加酒税，加矿税。那些富商巨贾，乱世里发国难财的，该出点血了。”

“朝中会有反对……”

“反对？”柴荣笑了，笑得很冷，“谁反对，让他来潼关看看。看看这些死人，看看这些伤兵，看看他们流的血值不值得那点钱。”

赵匡胤和郭荣都不说话了。他们知道，陛下这是铁了心。

“另外，”柴荣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“阵亡将士的名单，要刻碑。碑立在潼关城外，让后来人都看看，是谁守住了这道关。”

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，从潼关划到开封，又从开封划到南方。

“等朕回京，要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定下国策。”他背对着两人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铁钉，“先南后北，先易后难。南唐、后蜀、南汉……一个个收拾干净。等南方平定，国力强盛，再回头跟契丹算总账。”

赵匡胤和郭荣对视一眼，都看到彼此眼里的震撼。

这不是随口一说，是深思熟虑后的战略转向。陛下要的，不只是守住潼关，是统一天下。

“陛下，”郭荣忍不住问，“那……契丹这边，就这么拖着？”

“拖，但不是干等。”柴荣转过身，“派人和耶律挞烈接触，试探议和的可能性。不需要真和，就是拖时间，让他以为我们撑不住了，在求和。”

“他会上当吗？”

“他粮草不济，天寒地冻，士兵思归。”柴荣说，“给他个台阶下，他巴不得。等我们缓过劲来，再收拾他不迟。”

赵匡胤眼睛亮了。这是阳谋，明着拖时间，耶律挞烈就算看穿，也没办法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柴荣摆摆手，“该做的事，抓紧做。十天后，朕要回开封。”

两人行礼退下。节堂里又剩下柴荣一个人。

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寒风灌进来，带着雪后的清新气息。远处城头上，士兵还在修补城墙。更远处，城外埋尸场的方向，有青烟升起——是在烧尸体，烧不完的尸体。
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关上窗，坐回桌前。

桌上摊着地图，地图上标着各方势力：契丹在北，北汉在西北，后蜀在西，南唐在南，南汉在更南，吴越在东南……

像一盘棋，错综复杂。

他拿起笔，在地图上的“潼关”位置，画了个圈。

第一子落下了。

接下来，该下第二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