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战后(1/2)
雪后第三天的晌午,阳光出来了。
惨白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潼关城外的雪地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雪还没化,但表面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血水渗进雪里又冻住,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冰面,像大地生了烂疮。
张三带着他那队剩下的人,在城外清理战场。
活儿干到第三天,已经顺手了。两人一组,一个用木棍翻尸体,一个拖。周军的抬到东边,契丹的抬到西边。东边那片地上,尸体已经摆了几十排,每排十个,整整齐齐。盖着草席——草席也不够用,后来就用雪盖,一层雪一层尸体,像夹心饼。
“这个还有牌子。”一个年轻士兵从尸体脖子上拽下个木牌,用袖子擦了擦。木牌上刻着字:相州李四,显德元年募。
张三走过去,接过木牌。字刻得歪歪扭扭,是李四自己刻的。他记得李四说过,当兵得有个凭证,万一死了,家里好歹知道信儿。
“放回去。”张三把木牌递回去,“登记的时候要用。”
年轻士兵把木牌塞回尸体怀里,然后和张三一起抬起尸体。尸体冻硬了,沉得像块石头。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东边,把尸体放在最新一排的末尾。
“张都头,”年轻士兵喘着气,搓了搓冻红的手,“这些……都要运回老家吗?”
张三摇头:“运不起。能认的,记下名字籍贯,以后发抚恤。认不出的,就埋这儿,立个总碑。”
“那李四哥他们……”
“相州离这儿几百里,怎么运?”张三声音低下去,“就地埋了。等仗打完了,他家里人来迁坟,好歹有个地方找。”
年轻士兵不说话了。他年纪小,才十六,第一次见这么多死人。前两天还吐,现在麻木了,抬尸体像抬木头。
两人回到原地,继续翻。翻到一具契丹兵的尸体,年轻士兵踢了一脚:“这狗日的,死了还瞪眼。”
尸体确实睁着眼,眼珠冻成了灰白色,蒙着一层冰霜。脸上有刀伤,从左额划到右下巴,皮肉翻卷,能看到骨头。
张三没说话。他蹲下身,在尸体身上摸索。腰带上挂着个小皮囊,打开,里面是几块肉干,硬得像石头。还有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是伤药,味道刺鼻。
“收着。”他把瓷瓶递给年轻士兵,“拿回去给军医,说不定有用。”
继续摸,在怀里摸出个护身符。也是黄纸折的,但上面画的符和张三老娘给的不一样,弯弯曲曲,像蛇。护身符里还夹着一绺头发,用红线绑着。
张三看着那绺头发,看了很久。可能是这兵的母亲给的,也可能是妻子,或者女儿。乱世里,谁家都有等的人。
他把护身符放回尸体怀里,摆正。然后对年轻士兵说:“抬吧。”
“抬哪边?”
“西边。”
两人抬起尸体,往契丹兵堆放的地方走。那边尸体更多,堆得像小山。几个士兵正在挖坑,冻土硬,铁锹下去只铲起一点土沫子。
“埋得下吗?”年轻士兵问。
“埋不下也得埋。”张三说,“开春雪化了,尸体会烂,会闹瘟疫。能埋多少埋多少,埋不完的就烧。”
他们把尸体放下。张三直起腰,看向远处。潼关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,冰墙还没化,像给城墙镶了道银边。城头上有人在修补垛口,搬石头,和泥,动作慢吞吞的,像一群疲惫的蚂蚁。
仗打完了,可活着的人还得活。
伤兵营里,气味更难闻了。
药味、血腥味、脓臭味,还有排泄物的骚味,混在一起,闷在屋里,散不出去。军医老吴已经三天没合眼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手上全是血痂和药渍。
“这个不行了。”他检查完一个伤员,摇摇头。
伤员腹部中箭,箭拔出来了,但肠子感染,已经肿得发黑,散发出一股甜腥的腐臭味。人还醒着,眼神涣散,嘴唇干裂,喃喃说着胡话:“娘……水……娘……”
旁边一个轻伤的士兵拿起水碗,用勺子喂他。水从嘴角流出来,混着血丝。
老吴走到下一个伤员身边。这个伤在腿上,伤口化脓,必须截肢。可没有麻沸散,只能硬来。他让两个士兵按住伤员,自己拿起锯子——木匠用的那种锯,在火上烤了烤就算消毒。
“咬住这个。”他把一根木棍塞进伤员嘴里。
然后开始锯。
锯子切进皮肉,血涌出来。伤员浑身绷紧,眼睛瞪得老大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木棍被咬得嘎吱作响,几乎要断。
骨头更难锯。老吴满头大汗,手上用力,锯子在骨头上拉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骨头渣混着血沫溅出来,溅到他脸上。
终于,腿断了。他扔下锯子,用烧红的烙铁烫伤口止血。嗤啦一声,皮肉焦糊的味道盖过了血腥味。伤员惨叫一声,昏死过去。
老吴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手在抖,止不住地抖。
“吴大夫,金疮药没了。”一个医徒跑过来。
“用缴获的契丹药。”老吴声音嘶哑,“都一样,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“契丹药也不够了……”
老吴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三天前,陛下下令从御用份例里扣药材送来。可那点药材,杯水车薪。伤兵太多了,每天都有新的伤员抬进来,每天都有死的抬出去。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走到营房门口。外面阳光很好,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可营房里还是阴冷,潮湿,像口活棺材。
他看见陈大牛了。那个断了一只手的兵,拄着棍,在营房之间慢慢走。他在找什么,挨个看伤员的脸,看得很仔细。
“找谁呢?”老吴问。
陈大牛抬头,眼神空洞:“找我哥。”
老吴想起来了。陈大牛的哥哥陈二牛,战死了,尸体还没找到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终只是摇摇头:“去城东埋尸场看看吧,认领处在那儿。”
陈大牛点点头,拄着棍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空袖管在风里飘,像招魂幡。
老吴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累,累得骨头缝都在疼。他今年四十七,干军医二十年了,从后唐干到后晋,干到后汉,现在又是后周。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,仗永远打不完,伤兵永远救不完。
他有时候想,到底在救什么?救活了,伤好了,又得上战场,然后又受伤,又死。循环往复,像驴拉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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