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抚痕(2/2)
柴荣接过来看了看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。有股淡淡的异香,混着血腥味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个画师说,‘木先生’作法时,常佩戴类似的东西。”
柴荣把碎片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一下,两下。这是他的习惯,思考时总这样。
“木先生”还没落网。这人就像条毒蛇,藏在暗处,随时可能窜出来咬一口。不除掉,始终是心腹大患。
“继续搜。”他说,“潼关就这么大,他跑不远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。”
柴荣转向郭荣:“伤兵营情况如何?”
郭荣声音很低:“很糟。药材不够,金疮药、止血粉都见底了。伤重的太多,军医忙不过来,昨夜又死了十几个。还有……冻伤的比战伤的还多,天太冷,很多伤员熬不过今晚。”
柴荣闭上眼睛。他能想象那个场景——伤兵营里挤满了人,呻吟声、惨叫声不绝于耳。军医满手是血,来回奔波,可救不过来,怎么也救不过来。
“开封的药材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最快也要三天。”赵匡胤接话,“而且量不会多。王相信里说,朝廷存药也不足了,正在各地征调。”
乱世里,什么都缺。缺粮,缺药,缺人。
“用缴获的。”柴荣睁开眼,“契丹军身上带的伤药,不管是什么,只要能用的,都拿来用。另外,传令下去,从朕的份例里扣一半药材,送到伤兵营。”
“陛下,这……”郭荣想劝。
“照做。”柴荣打断他,“还有,阵亡将士的抚恤,按最高标准发。家里有老幼的,加倍。钱从朕的内帑出。”
赵匡胤和郭荣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乱世当兵,命贱如草,死了就是死了,能有个薄棺下葬就不错了。按最高标准发抚恤,还要加倍?这得多少钱?
但他们没问。陛下既然说了,照做就是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柴荣看向赵匡胤,“那些俘虏,天亮前若审不出更多,全部处决,悬首城头。”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冷。
赵匡胤点头:“臣明白。”
气氛沉默下来。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,嘶哑,疲惫,但还在坚持。那是还活着的士兵在训练,为了下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战斗。
“陛下,”郭荣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您说……我们守得住吗?”
柴荣看向他。这位成德军节度使,昨晚守城时身先士卒,左臂差点被砍断,现在问出这样的话,不是怯战,是真的在思考。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柴荣说,“潼关一丢,黄河防线就破了。契丹铁骑可以长驱直入,直扑开封。到时候,死的就不止这几百人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墙上挂的地图。
“但光守不够。”他继续说,“守,是等死。我们要打出去。”
赵匡胤眼睛一亮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等这波伤员缓过来,等补给到了,等天气转暖。”柴荣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从潼关划向北方,“耶律挞烈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。所以在这之前,我们要先解决南边的麻烦。”
“南唐?”
“还有后蜀,南汉,吴越。”柴荣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这些人,都在观望。看我们和契丹拼得两败俱伤,好坐收渔利。”
他收回手指,看向两人。
“所以潼关这一仗,不能只是守住了。要赢得漂亮,赢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。”他说,“等朕回开封,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定下国策——先南后北,先易后难,富国强兵,再图燕云。”
赵匡胤和郭荣都坐直了身子。他们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——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想法,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转向。
“那……契丹这边?”郭荣问。
“拖。”柴荣说,“耶律挞烈粮草不济,天寒地冻,他耗不起。我们只要再撑十天半个月,他自己就会退兵。到时候,我们再从长计议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亲兵进来禀报:“陛下,王相从开封发来急报!”
柴荣接过信,拆开。信很长,他快速扫过,脸色渐渐沉下来。
“陛下?”赵匡胤试探着问。
柴荣把信递给他:“南唐水军昨日大规模过淮,虽然被张永德击退,但集结的兵力已超过五万。北汉刘继业军也有异动,在黄河西岸频繁活动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朝中有人上疏,说潼关战事胶着,耗费巨大,建议……议和。”
“议和?”郭荣差点拍桌子,“才打了一仗就议和?这他娘的是软骨病犯了!”
赵匡胤看完信,也皱起眉头:“王相说,议和之声虽然被他压下了,但暗流涌动。有些人……怕是和南边有勾连。”
柴荣没说话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飘飞的雪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把所有的血迹、尸体、厮杀痕迹都盖住了。可盖不住人心里的算计,盖不住暗处的刀。
“告诉王溥,”他背对着两人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铁钉,“议和者,斩。通敌者,诛九族。”
“另外,传朕口谕:潼关大捷,歼敌数千,契丹已退。不日,朕将凯旋。”
赵匡胤和郭荣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。
这是要造势。要把一场惨胜说成大捷,要稳住朝堂,震慑四方。
“臣,明白。”两人齐声道。
柴荣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把该做的事做了。十天后,朕要回开封。”
两人行礼退下。节堂里又剩下柴荣一个人。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按在潼关的位置上。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,还有墨迹微微的凸起。
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但前面,还有无数关要过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