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抚痕(1/2)
天光完全亮透时,雪停了。
潼关城内外白茫茫一片,把昨夜的厮杀痕迹都盖住了大半。只有城墙下那片地方,雪是暗红色的——血渗进去,融了雪,又冻成冰,成了洗不掉的污渍。
张三站在城墙上,看着
士兵们两人一组,用木棍翻动尸体。先认衣服,周军的抬到一边,契丹的抬到另一边。抬的时候要小心,有的尸体冻硬了,一碰胳膊腿就掉;有的还没死透,翻过来时还会抽搐,得补一刀。
“这个还有气!”
几个士兵围过去。是个契丹兵,年轻得很,脸上绒毛还没褪干净。他肚子被捅穿了,肠子流出来一截,冻成了冰碴子。人还睁着眼,眼神涣散,嘴里嗬嗬地出气。
“救不?”一个士兵问。
年长些的伍长蹲下身看了看,摇头:“肠子都出来了,救个屁。给他个痛快。”
年轻士兵拔出刀,手有点抖。伍长接过刀,一刀捅进心脏。契丹兵身子一绷,然后软下去,眼睛还睁着,但没光了。
张三转过脸,不想再看。他脸上、手上的烧伤已经简单处理过,涂了药膏,用干净布裹着。药膏是军医自己配的,用猪油、蜂蜡和几种草药熬的,凉飕飕的,能止疼。
可止不住心里的疼。
他带的那个队,五十个人,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三十个。死了八个,重伤十一个,轻伤的不算。死的里面有三个是跟他同乡,一起从相州出来的。其中一个叫李四,才十七岁,家里就他一个儿子。出征前他娘拉着张三的手,眼泪汪汪地说:“张大哥,你年长,多照应着点四儿。”
现在李四躺在城墙下那排尸体里,脸被雪盖了一半,看不清表情。
张三走下城墙,回到营房。营房里空了一半床铺,剩下的士兵大多带伤,有的躺着哼哼,有的靠着墙发呆。没人说话,连平时最爱扯淡的几个老兵油子都闭着嘴。
他走到自己铺位,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。里面是临行前老娘塞给他的护身符,一张黄纸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,折成三角形。老娘不识字,是找村口瞎子写的,花了两文钱。
他把护身符攥在手心,攥得紧紧的。纸边硌着手掌,有点疼。
“张都头。”门口有人叫。
张三抬头,是那个断了一只手的陈大牛。他脸色比纸还白,空袖管用布条扎紧了,塞在腰带里。右手拄着根木棍,棍头包了布,杵在地上当拐。
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张三皱眉,“军医不是让你躺着?”
“躺不住。”陈大牛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哥……我哥的尸首找到了吗?”
张三愣了愣。陈大牛的哥哥陈二牛,是前些天守城时战死的。尸体当时没来得及收,应该还在城外。
“还没,”他实话实说,“等清理完外面的,会统一收殓。到时候我带你去认。”
陈大牛点点头,没说什么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住,背对着张三说:“张都头,昨晚……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拦着我上城。”陈大牛顿了顿,“我杀了两个。用牙咬死一个,用刀捅死一个。够本了。”
说完,他拄着棍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张三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节堂里,柴荣刚换完药。
御医小心翼翼地把旧绷带拆下来。伤口又裂开了,皮肉翻卷,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。药粉撒上去,柴荣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陛下,这伤……”御医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
“伤口太深,又反复崩裂,怕是会留病根。以后阴雨天,左臂会疼,可能还会使不上力。”
柴荣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伤口,看着御医用新绷带一圈圈缠上去,缠得很紧,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缠完,御医退下。张德钧端来一碗药汤,黑乎乎的,冒着热气。柴荣接过来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。
“陛下,用些早膳吧。”张德钧又端来托盘。是一碗粟米粥,稠稠的,上面漂着几点油星,还有一小碟腌菜。
柴荣拿起筷子,扒拉了两口。粥煮过头了,糊在嘴里,咽下去时刮嗓子。但他还是吃完了,连腌菜都没剩。
吃完,他问:“赵匡胤和郭荣呢?”
“赵指挥使在城头安排防务,郭帅在伤兵营。”
“叫他们来。”
张德钧应声去了。柴荣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,细碎的雪沫在空中飞舞。远处城墙上有士兵在修补破损的冰墙,用木桶提水,一桶桶浇上去。水很快结冰,把缺口补上。
不多时,赵匡胤和郭荣一前一后进来。
两人都带着伤。赵匡胤脸上有道血口子,从眼角划到下巴,已经结痂。郭荣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,脸色苍白,走路时脚步虚浮。
“坐。”柴荣指了指椅子。
两人坐下。张德钧端来茶水,是陈茶,泡得又浓又苦。赵匡胤端起碗就喝,郭荣只抿了一口就放下,手按着左臂伤口处,眉头微皱。
“先说战损。”柴荣开口。
赵匡胤放下茶碗:“昨夜守城,阵亡三百二十七人,重伤一百五十三,轻伤不计。出城反击的五百骑兵,阵亡一百八十九,重伤七十六,回来的不到二百。战马损失更大,能用的不到百匹。”
柴荣沉默。一夜之间,折损五百多精锐。这还只是初步统计,重伤的那些里,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。
“契丹呢?”
“城外清点出尸体一千四百余具,伤者被他们拖走了,估计也有数百。”赵匡胤顿了顿,“但耶律挞烈主力未损,退兵五十里后扎营,看样子还会再来。”
柴荣点点头。这在他预料之中。潼关这一仗,只是打退了契丹的一次猛攻,远谈不上胜利。
“内应那边审得如何?”
“六个俘虏,分开审了一夜。”赵匡胤脸色沉下来,“四个咬毒自尽了——毒藏在衣领、发髻、甚至指甲缝里。剩下两个撑不住,招了。但他们只是小卒,只知道按命令行事,连‘木先生’真名都不知道。”
“画师呢?”
“吓破了胆,问什么说什么。”赵匡胤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这是他的供词。说‘木先生’派人从开封掳他,逼他用特制的血色颜料作画,说是‘以画引煞’。还说他听到押送的人闲聊,提到事成之后,‘道长’会去城隍庙旧戏台碰头。”
“城隍庙……”柴荣重复了一遍。
“臣已派人去搜了,还没回报。”赵匡胤说,“另外,打扫马厩战场时,从一个内应尸体上搜出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一块黑色的碎片,非布非皮,质地很奇怪,像是某种经过处理的皮革。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,弯弯曲曲,像符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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