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雷霆净秽(2/2)
他看向那袋颜料,用手捻了一点。黏稠,确实像血,但混了别的东西,有股奇怪的香味。他想起宫里那些血画,用的应该也是这种颜料。
“木先生在哪?”他问画师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他派人抓我……逼我画……”
“抓你的人在这些人里吗?”
画师茫然地看向那些被俘的黑衣人,看了半天,摇头:“不……不是……抓我的是另外的人……他们蒙着脸……”
赵匡胤皱了皱眉。也就是说,“木先生”本人可能根本没来,只是派了手下来执行。
他转身走向那些俘虏。士兵已经搜完了,从一个俘虏的衣领夹层里找出个小蜡丸,捏开,里面是黑色的药膏,气味刺鼻——应该是毒药。
“还有谁藏了毒?”赵匡胤扫视俘虏。
没人回答。
他走到那个领头面前,蹲下:“说,木先生在哪?”
领头的啐了口带血的唾沫,咧嘴笑:“你猜。”
赵匡胤也不生气,伸手捏住他的下巴,检查口腔。果然,在臼齿后面摸到个小凹槽,里面嵌着东西。他用匕首尖小心挑出来——是个米粒大小的蜡封,里面应该是剧毒。
“想死?”赵匡胤把那东西扔在雪地上,“没那么容易。”
他站起身,对士兵道:“把所有俘虏的下巴都卸了,仔细检查。然后分开审,让他们互相指认。谁先说,谁活。”
士兵领命,开始动手。院子里响起卸下巴的咔嚓声和俘虏含混的痛哼。
赵匡胤抬头看向城楼。柴荣应该一直在上面看着。他挥了挥手,示意已经控制局面。
然后他快步走向院门,对守在那里的石守信道:“你带人处理这里,把所有尸体和俘虏清点好。我上城楼禀报陛下。”
“指挥使,火……”
“火已经灭了,没事。”赵匡胤顿了顿,看了眼张三,“给他治伤,用最好的药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出院子。
柴荣在城楼上,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战斗。
当火折子飞向草垛时,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火一着,信号就发出了——虽然不是内应计划中的开城门信号,但火光冲天,契丹军一定会看到。
然后张三扑进火里。
柴荣看着那个年轻士兵在火焰里翻滚,看着他被拖出来时浑身烧伤的模样,手指紧紧抠住了窗棂。木头茬子扎进掌心,他没觉得疼。
“陛下……”张德钧小声唤他。
柴荣没应,只是死死盯着城外。
契丹大营的方向,开始有动静了。
最初是几点火光在移动,像萤火虫,但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然后有号角声传来,低沉,悠长,在夜空里回荡。接着是战鼓,咚,咚,咚,一声比一声急。
“他们要攻城了。”柴荣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张德钧递上剑。柴荣接过,拔剑出鞘。剑身在月光下泛起寒光。
“传令郭荣,按甲方案守城。”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,“传令赵匡胤,清理完现场立刻上城接防。传令南门预备队,集结待命。”
“是!”
亲兵飞奔而去。
柴荣走到城楼外,寒风扑面而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城墙上,士兵们已经开始行动。弓弩手上箭楼,滚木礌石搬到垛口后,铁锅架起来烧油——虽然油不多,只能用在关键时候。
他看向马厩院的方向。火已经灭了,只剩几缕青烟。赵匡胤正从院子里出来,快步朝城楼走来。
两人在城楼下的马道碰面。
“陛下,”赵匡胤抱拳,“内应五十七人,毙五十一,擒六,皆已卸下巴防自尽。我方伤亡十七,亡五,伤十二。”
“画师呢?”
“还活着,吓傻了。从他身上搜出画具和血色颜料,说是‘木先生’逼他画‘以画引煞’。”
柴荣点点头。邪术什么的他不在乎,人在就好。
“俘虏审讯如何?”
“刚分开,还没开始审。不过从一人身上搜出蜡丸毒药,另一人齿间藏毒。”赵匡胤顿了顿,“陛下,城外……”
“朕看见了。”柴荣望向越来越近的火光长龙,“耶律挞烈要拼命了。”
号角声更近了,已经能听到马蹄踏雪的声音,闷雷一样滚滚而来。战鼓声中开始夹杂着喊杀声,虽然还远,但那股杀气已经扑面而至。
“你能守住多久?”柴荣问。
赵匡胤深吸一口气:“只要臣在,城就在。”
“好。”柴荣拍了拍他的肩,“城头交给你。朕去南门。”
他转身要走,赵匡胤忽然道:“陛下,那些俘虏……若审不出什么,如何处置?”
柴荣脚步一顿。
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天亮前若审不出,全部处决,悬首城头。”
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铁钉,砸进冻土里。
“朕要让耶律挞烈看看,”他继续说,目光投向城外越来越近的火光,“想进潼关,得用命来填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下马道,朝南门方向走去。张德钧和亲卫们紧紧跟上,火把在风中摇晃,光影在雪地上拉长又缩短。
赵匡胤站在原地,看着柴荣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。然后他转身,看向城外。
火光已经连成一片,像一条蜿蜒的火龙,正朝潼关扑来。最前锋已经进入一箭之地,能看清马背上契丹骑兵狰狞的脸。
他握紧铁锏,对身边的士兵吼道:“弓弩手预备——!”
城墙上,弓弦拉紧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。细碎的雪沫落在燃烧的火把上,发出嗤嗤的轻响。落在阵亡士兵未闭的眼睑上,像是要为他们合上双眼。
但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