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 雄关血染(上)(1/2)
郭荣听见第一声号角时,正把最后一口药汤咽下去。
药很苦,苦得舌尖发麻。他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抬头看向城外。雪夜里,那条火龙已经蜿蜒到了城墙一箭之地外。火光映在雪地上,把天地交界处染成一片暗红。
“上城!”
他抓起佩刀,瘸着腿冲出节堂。亲兵跟在后面,甲叶碰撞声稀里哗啦。城墙上已经乱起来,士兵们在军官的吼声中跑向各自的战位,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密集的咯吱声。
郭荣登上马道时,契丹军的第一波箭雨已经到了。
箭矢破空的声音像一群受惊的麻雀,嗖嗖地掠过夜空。大部分钉在冰墙上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,冰屑四溅。有几支越过墙头,落在城墙上,一个士兵没来得及举盾,箭射中肩膀,他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被同伴拖到垛墙后。
“举盾!弓弩手还击!”郭荣嘶吼。
城墙上竖起一片盾墙。木制的圆盾、方盾,有的包了铁皮,有的就是厚木板,在火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色泽。箭矢钉在盾面上,咚咚作响,像暴雨砸在瓦檐上。
弓弩手从箭垛后探出身。弩是蹶张弩,上弦费力,但威力大。士兵用脚蹬住弩臂,双手拉弦,挂上牙发,搭箭,瞄准,扣扳机。动作要快,要稳,慢了就是死。
第一轮弩箭射出去,带着尖啸没入黑暗。城下传来惨叫,但很快被更响亮的号角声淹没。
郭荣靠在垛口后,眯眼往下看。
契丹军的攻城阵型已经展开。最前面是举着大盾的步卒,盾牌连成一片,像移动的城墙。盾阵后面是扛着云梯的士兵,梯子很长,用整根松木削成,顶端包铁。再往后是弓箭手,在盾阵掩护下向城头抛射。
而更远处,几架攻城车正被缓缓推来。车体用厚木板钉成,蒙着浸湿的生牛皮,顶上搭着棚,里面藏着撞锤手。车轮碾过雪地,留下深深的车辙。
“礌石!”郭荣吼道。
士兵们两人一组,抱起西瓜大小的石头,从垛口奋力推下。石头沿着冰墙滚落,越滚越快,带着积雪和冰渣,砸进契丹军的盾阵。有盾牌被砸碎,举盾的人手臂折断,惨叫着倒下。云梯被砸中,扛梯的士兵被压在
但契丹军太多了。
死了一批,后面的立刻补上。云梯终于搭上城墙,铁钩扣住垛口,梯身摇晃着,但很牢固。穿着皮袄的契丹兵开始往上爬,嘴里咬着刀,手脚并用,速度快得像猿猴。
“滚木!”郭荣的声音已经嘶哑。
更粗的圆木被推下去。一根滚木能扫清一整架云梯上的敌人,爬得高的被直接砸落,摔在城下雪地里,噗嗤一声,血从身下渗出来,把雪染红。爬得低的被带下去,翻滚着坠落,惨叫在半空戛然而止。
可云梯不止一架。
西门这段城墙,同时搭上来七架云梯。郭荣来回奔跑,左腿疼得像要断掉,但他不敢停。哪里告急就去哪里,佩刀已经砍卷了刃,换了一把又一把。
“郭帅!东边第三垛口!”亲兵大喊。
郭荣冲过去,看见三个契丹兵已经爬上城头,正和守军缠斗。守军有三个,但明显不是对手,一个被砍倒,一个被逼到墙角,只剩下一个老兵在苦苦支撑。
郭荣没喊,直接撞过去。
他撞翻最外围的那个契丹兵,两人一起摔在雪地里。契丹兵年轻力壮,翻身要压上来,郭荣抽出腰间的短刀,捅进对方腋下——那里甲胄接缝处最薄弱。刀进去时阻力很大,他用了全身力气,终于捅穿皮甲,捅进肉里。
契丹兵眼睛瞪大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郭荣拔出刀,血喷出来,溅了他一脸,热的,带着腥味。
他爬起来,另外两个契丹兵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守军,转身朝他扑来。郭荣后退,背靠垛墙,双手握刀。一个契丹兵挥刀劈下,他侧身躲过,刀砍在冰墙上,溅起火星。另一个从侧面刺来,他来不及躲,只能用左臂去挡——
刀锋划开皮肉,剧痛传来。但他也抓住了机会,一刀捅进对方肚子。那契丹兵惨叫,手里的刀掉在地上。郭荣抽出刀,反手劈向第一个契丹兵。那人举刀格挡,两刀相撞,火星四溅。
郭荣虎口震裂,刀脱手飞出。契丹兵狞笑着,举刀再劈——
一支弩箭射来,钉进契丹兵的后颈。箭镞从喉咙穿出,带出一截血肉。契丹兵动作僵住,刀停在半空,然后人软软倒下。
郭荣喘息着,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。是那个老兵,他靠在墙边,胸口插着一把刀,但手里还端着弩。见郭荣看过来,他咧开嘴笑了笑,露出染血的牙齿,然后头一歪,不动了。
“郭帅!伤!”亲兵冲过来。
郭荣低头看左臂。伤口很深,能看到白骨,血顺着胳膊流下来,滴在雪地上,一滴,两滴。他扯下腰带,用牙咬住一端,单手缠紧伤口。血暂时止住了,但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“没事。”他推开亲兵,捡起地上的刀,“继续守!”
城头的厮杀已经白热化。
不断有契丹兵爬上来,守军拼命把他们推下去。刀砍钝了就用拳头,拳头打不动了就扑上去用牙咬。一个年轻士兵被砍断一只手,还死死抱住一个契丹兵的腿,两人一起从城头滚落。另一个老兵眼睛被石灰迷了,凭着记忆挥舞长矛,竟然刺穿了两个敌人,最后被乱刀砍死。
郭荣在人群中看见了赵匡胤。
他带着一队生力军上了城,铁锏挥舞,所过之处契丹兵纷纷倒地。他专挑那些爬上城头的头目打,一锏一个,砸碎头盔,砸烂面骨。有他在,这段城墙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。
“赵指挥使!”郭荣喊。
赵匡胤回头,看见他血淋淋的左臂,眉头一皱:“郭帅下去包扎!”
“还死不了!”郭荣啐了口带血的唾沫,“你来了就好,这段交给你,我去南边!”
他转身要走,赵匡胤一把拉住他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:“金疮药,撒上!”
郭荣接过,拔开塞子,把药粉倒在伤口上。药粉刺激伤口,疼得他倒吸凉气,但血确实止得更好了。他把瓷瓶扔回去:“谢了!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,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传递过去了。那是同在血火里滚过的人才懂的东西——信任,或者说,是知道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确认。
郭荣一瘸一拐地往南段城墙走。路过一个箭垛时,他看见张三蹲在那里,正给一个伤员包扎。张三脸上、手上都是烧伤的痕迹,水泡破了,皮肉翻卷,但他动作很稳,用布条紧紧扎住伤员大腿的伤口。
“张都头,”郭荣停下,“你该下去治伤。”
张三抬头,脸上黑一块红一块,分不清是血还是灰。他咧嘴想笑,却疼得龇牙:“郭帅,您不也没下嘛。”
郭荣无话可说。他拍了拍张三的肩膀——没受伤的那边——继续往前走。
南段城墙的情况更糟。
这里冰墙浇得不够厚,有几处已经被契丹军的火箭烧化。冰水混合着血水,在城墙上流成小溪,冻成冰后又滑又黏。守军站不稳,不断有人滑倒,契丹兵趁机往上爬。
“顶住!”郭荣嘶吼着冲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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