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雪映潼关,计定十七(2/2)
柴荣和赵匡胤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是个意外之喜——伏兵可以从染坊潜入,不经过街道,神不知鬼不觉。
“还有,”张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马厩屋檐西南角,椽子朽了,下大雨会漏。上次王……王将军让修,只草草补了补,其实没修牢靠。要是有人在屋顶上……”
“屋顶承重如何?”赵匡胤追问。
“铺的瓦,踩上去会响。但要是轻功好的,或许……”
柴荣摆摆手:“不用上屋顶。既然知道他们会从地道出来,我们就在院里等他们。”他看向赵匡胤,“伏兵分三拨。一拨藏于马厩内,一拨隐于院墙阴影,还有一拨——就藏在染坊,堵住狗洞这个退路。”
“何时动手?”
“等。”柴荣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密信上那几个字,“等他们全部出洞,等他们派人去开西门,等他们发出信号……在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那一刻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从赵匡胤脸上移到郭荣脸上:“元朗,你负责马厩院内,务必全歼,不留活口。郭帅,你守城头——内应动手时,契丹军必会猛攻。我要你至少顶住一个时辰。”
郭荣咬牙:“臣拼死也会守住。”
“不是拼死。”柴荣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些,“是活着守住。潼关需要你,朕也需要你。”
郭荣眼眶一热,重重点头。
“那之后呢?”赵匡胤问,“内应解决后,契丹军若见信号迟迟不发,可能会强攻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攻。”柴荣站起身,走到挂在墙上的潼关地形图前,“守城战,攻方伤亡至少是守方三倍。耶律挞烈手里不过三千精锐,耗掉几百,他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从西门移到南门:“但光防守不够。我们要反击,要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,捅他们一刀。”
赵匡胤跟过来:“陛下想从南门出城?”
“南门离契丹大营最远,守备相对松懈。”柴荣的手指停在南门外的一片缓坡,“雪夜行军,马蹄裹布,人衔枚。出城后绕到契丹军侧翼,待他们攻城最酣、队形最乱时,直插中军。”
“风险太大。”郭荣忍不住道,“雪地难行,万一被发现……”
“所以时机要准。”柴荣转过身,“内应发出信号,契丹军必全力压向西门。届时中军空虚,正是机会。”
他看向赵匡胤:“你解决内应后,立刻上城头接替郭帅。郭帅随我出城——你熟悉边军战法,骑兵冲阵需要你。”
郭荣愣住了:“陛下要亲征?!”
“朕不去,谁镇得住场子?”柴荣淡淡道,“再说了,箭伤而已,死不了。”
暖阁里安静下来,只有火盆中木炭噼啪作响。窗外又飘起细雪,纷纷扬扬,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。
赵匡胤忽然单膝跪地:“臣请为先锋。”
“不。”柴荣扶他起来,“你的任务更重。马厩伏击必须万无一失,城头防务也要你来稳住。郭帅随我出城后,潼关就交给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元朗,这一仗,赢则潼关稳,输则……万事皆休。你我君臣,都在此一搏。”
赵匡胤抬头,对上柴荣的眼睛。那双眼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更深处的某种东西亮得灼人——那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决绝,也是开国帝王望向万里山河时的野心。
“臣,”赵匡胤一字一句道,“必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议事结束已是傍晚。
柴荣没留他们吃饭,只让张德钧给每人盛了碗热汤饼。郭荣咳得厉害,勉强喝了几口就放下了。赵匡胤吃得快,吃完抹抹嘴就去调兵。张三端着碗手足无措,最后还是蹲在门槛上扒拉完了。
人都走后,暖阁里空了下来。柴荣没动,就坐在那张圈椅里,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
张德钧悄声进来,往火盆里添了新炭,又端来一碗药:“陛下,该换药了。”
柴荣卷起左袖,露出包扎的伤口。绷带解开时,痂壳粘着皮肉,扯开时钻心地疼。他咬着牙没出声,额头上却已沁出冷汗。
药粉撒上去,凉飕飕的。张德钧手法熟练地重新包扎,低声说:“御医说了,伤口愈合得还行,就是不能再用力,否则崩开就麻烦了。”
“嗯。”柴荣应了一声,眼睛还看着窗外。
包扎完,张德钧收拾东西要退下。柴荣忽然开口:“张伴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若是……”柴荣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若是此战输了,当如何?”
张德钧手一抖,药瓶险些掉在地上。他扑通跪倒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声音发颤:“陛下洪福齐天,必不会输!必不会输的!”
柴荣看着老宦官佝偻的背,忽然笑了笑。
“是啊,不会输。”他喃喃道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。
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饼,慢慢吃起来。饼煮得久了,有些发糊,汤里漂着几点油星和碎菜叶。他一口一口吃着,吃得很仔细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,他把碗放下,站起身。
窗外,夜色已浓。雪光照在庭院里,映得一片惨白。远处城头上传来换岗的口令声,模糊地混在风里。
正月十六了。
距离那个决定潼关、决定后周、甚至可能决定这个时代走向的夜晚,还有不到六个时辰。
柴荣走到窗边,手按在冰冷的窗棂上。掌心传来木头的粗糙质感,以及积雪融化后渗进来的湿意。
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,忘了是谁说的,但此刻无比清晰:
**历史没有如果,但创造历史的人,每一个选择都是悬崖边的舞蹈。**
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张伴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朕口谕,”柴荣的声音在雪夜里清晰而平静,“今夜加双岗,伙食加肉。告诉将士们,吃饱了,睡足了——”
他推开房门,寒风卷着雪沫涌进来。
“明晚,跟朕杀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