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暗流与明岗(1/2)
石守信推开营房门时,一股混杂着汗味、铁锈味和劣质炭火味的浊气扑面而来。
屋里挤了三十多人,都是他从各营挑出来的好手。有的蹲在火盆边烤手,有的靠着墙打磨兵器,有的干脆坐在地上闭目养神。见赵匡胤进来,所有人刷地站起来,甲叶碰撞声稀里哗啦响成一片。
“都坐。”赵匡胤摆摆手,解下披风扔给石守信,“挑得如何?”
“按指挥使吩咐,”石守信压低声音,“要的是手上见过血、嘴严、不怕近身肉搏的。这三十七个,最少的也打过三场硬仗。有三个在清流关跟着指挥使冲过第一阵。”
赵匡胤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。有人眼神凶狠如狼,有人沉稳似石,还有人咧着嘴笑——那是真把杀人当手艺的老兵油子。
“知道叫你们来干什么吗?”他问。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瓮声答道:“赵将军让干啥就干啥。”
“杀内奸。”赵匡胤说得干脆,“明晚子时前后,有一批人要从地道钻出来,开西门放契丹狗进城。咱们的任务,就是在马厩院里把他们全宰了,一个不留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握紧了刀柄。
“地道窄,一次最多出来十来个。”赵匡胤继续说,“他们会先控制马厩,然后派人开城门,发信号。咱们要等,等他们全出来,等他们觉得万事大吉的时候——”
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。
“动手要快,不能喊,不能乱。院子里黑,穿的都是夜行衣,分不清谁是谁。所以,”他顿了顿,“记清楚了,除了咱们这些人,马厩院里出现的,全是敌人。见一个,杀一个。”
火盆里的炭噼啪爆响。
“怎么打?”有人问。
赵匡胤从石守信手里接过两样东西。一样是渔网,麻绳编的,网眼有拳头大,边缘缀着铅坠。另一样是个布包,解开是石灰粉,白得刺眼。
“渔网罩头,石灰迷眼,然后刀往要害招呼。”他说得平淡,“这不是阵前交锋,不讲规矩。锁喉、撩阴、戳眼,怎么快怎么来。”
他拿起渔网,示意石守信配合。石守信会意,假装前扑,赵匡胤手腕一抖,渔网张开罩下,铅坠带着网缘迅速收拢,把人缠了个结实。
“就这么用。”赵匡胤松开网,“两人一组,一个撒石灰,一个罩网。后面的补刀。”
有人笑起来:“这他娘的下三滥……”
“能活下来就是好招。”赵匡胤冷冷打断,“谁有更好的法子,现在说。”
没人吭声。
“那就练。”赵匡胤把渔网扔回去,“今天练到天黑。石守信,你盯着。”
他走出营房,身后传来渔网挥动的呼呼声和压低嗓门的呼喝。雪还在下,细碎的雪沫粘在睫毛上,看出去的世界一片模糊。
郭荣把最后一口药汤咽下去,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。
亲兵递过清水,他漱了漱口,吐在脚下的木桶里。水里有血丝,淡淡的红。他没说话,只是用布擦了擦嘴角,起身披甲。
甲胄很沉,铁片冰凉地贴在身上,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两个亲兵一左一右帮他系紧绊甲绦,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大帅,御医说您得躺着……”亲兵小声劝。
“躺个屁。”郭荣骂了句粗话,“契丹人打过来,你替我躺?”
他推开亲兵,抓起佩刀挎上。刀是镇州带来的,刀鞘上的铜饰磨得发亮。弟弟郭华生前总说这刀好看,要借去耍几天,他一直没舍得给。
现在想给,也没人给了。
他走出节堂,踩着积雪往城头走。左腿的旧伤在天气变化时总会疼,像是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挑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瘸,但背挺得笔直。
城头上,士兵们正在加固冰墙。几个老兵指挥着年轻些的,用木桶从城下提水,一桶桶浇在墙面上。水很快结冰,把原先的裂缝和破损处补上,冰层越来越厚。
“这儿!”郭荣忽然开口,手指着一段垛口,“冰太薄,再浇。”
老兵回头看见是他,连忙行礼:“郭帅,这段前日刚浇过……”
“浇。”郭荣只说一个字。
老兵不敢再多话,招呼人提水。郭荣走到垛口前,伸手摸了摸冰面。冰凉刺骨,但不够坚硬。他俯身往外看,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契丹大营的侧翼——营栅后隐约有黑影在移动,像是在搬运什么长条的东西。
“礌石堆放的位置不对。”他直起身,指向城墙内侧堆放的守城物资,“太靠里了,搬起来费劲。往垛口挪五步。”
士兵们忙活起来。礌石是河里捞上来的鹅卵石,大的有西瓜大小,小的也有拳头大。用藤筐装着,一筐筐挪到更方便取用的位置。滚木更麻烦,要四五个人才能抬动一根。
郭荣沿着城墙走,一路走一路挑毛病:箭垛后堆积的箭矢不够,要补;火油罐摆放太密,万一被火箭射中会连环爆;铁蒺藜撒得不够宽,得多撒两丈……
走到西门附近时,他停下了。
这里是明晚最可能爆发战斗的地方。城楼下的马厩小院静悄悄的,院门虚掩着,从城头看下去,能看到院里堆积的杂物和干草垛。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,只有他知道,那里即将变成屠宰场。
“郭帅。”
一个老兵凑过来,手里拿着个豁口的陶碗,碗里是刚煮好的姜汤。郭荣接过来,喝了一口,辣得喉咙发热。
“您说,”老兵压低声,“明晚真能成吗?”
“陛下说能,就能。”郭荣把碗还给他,“守好你的位置,别的别多想。”
老兵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:“不想不成啊,家里还有婆娘孩子等着呢。”
郭荣没接话。他也有家人,在镇州,还有一个儿子在开封为质。乱世里,谁的命不是悬在刀尖上?
他继续往前走,来到伤兵营所在的区域。
说是营,其实就是几间征用的民房打通了。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咳嗽。药味混着血腥味,浓得化不开。
郭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掀开厚厚的棉帘走进去。
屋里很暗,只点着几盏油灯。几十个伤兵躺在地上铺的草席上,有的睡着了,有的睁着眼睛看屋顶。两个军医在忙碌,一个在给伤员换药,一个在捣草药。
他看见陈大牛了。那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坐在角落里,用仅剩的右手握着一把刀,正用布反复擦拭。刀擦得很亮,映着灯火泛着寒光。
“大牛。”郭荣叫了一声。
陈大牛抬头,见是他,要站起来行礼。郭荣按住他肩膀:“坐着吧。”
“郭帅,”陈大牛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还能上阵吗?”
郭荣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,没说话。
“我右手还能用刀。”陈大牛急切地说,“真的,我试过,单手也能劈……”
“好好养伤。”郭荣打断他,“仗有得打,不差这一回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陈大牛在身后说:“我哥死在契丹人手里。”
郭荣停住脚步。
“我得报仇。”陈大牛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,“郭帅,让我上吧,死了也认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伤员的呻吟声和药杵捣药的咚咚声。
“活着才能报仇。”郭荣背对着他说完,掀帘走了出去。
雪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,直到亲兵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:“大帅,该去查南门的防务了。”
“嗯。”郭荣应了一声,最后看了眼伤兵营的棉帘。
帘子很厚,是深蓝色的粗布,边角磨得发白,补了好几处补丁。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,像是哪个士兵家属的手艺。
他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南门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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