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雷霆雨露,皆是人意(1/2)
陶谷的奏章,厚达二十余页。
柴荣没有立刻细看,而是先让陶谷起来,赐了座,让张德钧给他上了一碗热茶。陶谷捧着茶碗,手还在微微颤抖,茶盖磕着碗沿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偷眼去看御座上的皇帝,只见陛下神色平静,正一页页翻看那奏章,偶尔用朱笔在某处轻轻点一下,看不出喜怒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奏章写得很密,蝇头小楷,条理却清晰。第一条,详述郑元素如何与河北抓获又逃脱的“清虚道士”结识,引经据典,提及道家南北宗派之别,暗示清虚乃南唐派遣的细作。第二条,罗列郑元素近两年通过内侍省采买宦官,以“习画需特纸”为名,获取宫廷特供澄心堂纸的数量、时间,并与“保命纸条”纸张特征对比,言之凿凿。第三条,记录去年九月,郑元素在城外别业宴请南唐海商“周氏兄弟”,收受南海珍珠、犀角等重礼,有车夫、仆役为证。第四条,最狠——指郑仁诲利用职权,多次阻挠对南唐边境贸易的严格稽查,并曾为其子“雅好”开脱,称“少年风流,无伤大雅”。
有理有据,人证物证俱全。若非早有预谋,长期搜集,绝难在短时间内写成这样一份弹章。
柴荣看完,合上奏章,目光落在陶谷身上:“陶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陶谷慌忙放下茶碗,又要起身。
“坐着说。”柴荣语气平和,“这些事,你查了多久?”
陶谷略一迟疑:“回陛下,自去岁秋,清虚道士河北被擒又逃脱,臣便觉蹊跷。后闻其曾出没于郑公子别业附近,遂留了心。至于纸张、海商之事,是年前年后,臣……臣多方打探所得。”
“为何不早报?”柴荣问。
“臣……臣起初只是疑心,无实据。且郑相公乃两朝元老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臣人微言轻,不敢妄动。直至前日,听闻‘山阴客’案发,布防图泄露,臣惊觉事态严重,日夜煎熬,方下定决心,冒死呈奏!”陶谷说着,眼圈竟有些发红,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。
这番说辞,倒也算合情合理。一个以清流自居、好发议论的翰林学士,察觉到可能的通敌线索,暗中调查,在关键时刻捅出来,符合其性格。
但柴荣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。陶谷与郑仁诲,在政见上素来不合。陶谷是激进的改革派,对郑仁诲这类“宽厚老臣”的保守作风多有抨击。这会不会是党争?借着“山阴客”的东风,行排除异己之实?
“你奏章中所列诸事,人证可还安在?物证可能取来?”柴荣再问。
“清虚道士行踪飘忽,臣只知其曾与郑元素交往,现下不知去向。宫廷用纸记录,内侍省应有存档可查。南唐海商周氏兄弟,去岁冬已随船返回江南。至于收受礼物之事,郑元素别业中仆役或有知情者,然……”陶谷顿了顿,“然臣恐已打草惊蛇,彼等或已封口,甚或遭灭口。”
也就是说,关键人证要么失踪,要么在对方控制下。物证方面,只有纸品记录可能核实。
柴荣沉默片刻。陶谷的弹劾,将郑元素(连带郑仁诲)的嫌疑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,甚至直接与“山阴客”核心罪行(通敌)挂钩。但证据链脆弱,多属旁证和推断。若贸然对一位枢密副使采取行动,尤其在战争时期,极易引发朝局震荡。
可若置之不理,万一陶谷所言是真,郑仁诲真是内应,其身处枢密副使之位,对军事部署了如指掌,危害不堪设想。
两难。
“陶卿,”柴荣缓缓道,“你所奏之事,关系重大。然眼下契丹犯境,国事维艰,朝局首重稳定。此事,朕已知晓,自会详查。你今日所言,出你之口,入朕之耳,不得再与任何人提及。你可能做到?”
陶谷愣住,似乎没想到陛下会是这个反应——不立刻抓人,也不斥责他诬告,只是压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化为深深一揖:“臣……遵旨。然陛下,此事关乎国本,拖延恐……”
“朕自有分寸。”柴荣打断他,语气转淡,“你且退下。近日就在翰林院当值,莫要四处走动。”
这是软禁的前兆。陶谷脸色白了白,终究不敢再言,躬身退了出去。
殿内又只剩下柴荣一人。他拿起那份奏章,又快速浏览了一遍。直觉告诉他,陶谷的弹劾,至少有七八分真。那些细节,若非亲身调查,很难编造得如此吻合。但剩下的两三分疑点在于:陶谷的动机是否纯粹?背后有无他人指使?证据为何如此“恰好”地难以立刻验证?
“张德钧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办几件事。”柴荣低声道,“第一,立刻秘密拘拿郑元素。不要惊动郑府,找个由头,比如……就说他前日与人斗殴致伤,京兆府传讯。带至皇城司密牢,朕要亲自问话。记住,要快,要密!”
“是!”
“第二,查内侍省近年来特供纸张的领用记录,特别是郑元素通过何人获取,数量、时间,与陶谷所奏核对。”
“第三,暗中排查陶谷近日与何人交往过密,有无异常财物往来或承诺。”
“第四,”柴荣顿了顿,“加强郑仁诲府邸外围监控,但一切如常,勿令其察觉异样。若其有异动,即刻来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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