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旌旗北指(1/2)
韩通点兵出征,是在正月十八的清晨。
天色未明,开封城西北的讲武堂校场已是人喊马嘶,火把通明。从侍卫亲军马军司、步军司抽调的一万精锐,加上韩通本部两千牙兵,正按营集结。铠甲碰撞声、兵器交接声、军官粗野的呵斥声、战马不安的响鼻声,混杂在一起,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一片肃杀的白雾。
兵卒们沉默地整理着行装,检查弓弦、箭囊,将干粮和盐块塞进褡裢。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宿醉或惺忪,但眼神里已没了平日的散漫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凝重。北上打契丹,不是剿匪,不是平叛,是要跟那些传说中凶悍如虎狼的胡骑拼命。能不能活着回来,谁心里都没底。
韩通全身披挂,骑着那匹高大的枣红马,在校场高台上缓缓踱步。他脸色冷硬如铁,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。亲兵扛着他的大纛旗,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上面一个斗大的“韩”字。
“儿郎们!”韩通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嘈杂,传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契丹狗贼,犯我疆土,屠我堡寨,围我镇州!陛下有旨,命我等北上御敌!某家韩通,蒙陛下信重,统帅尔等。别的话,老子不多说!就一句:是带把的爷们,就跟老子杀过去,把契丹狗的脑袋拧下来,挂在镇州城墙上!让那些狗娘养的知道,大周的土地,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!”
没有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,只有最直白、最粗野的动员。但偏偏是这种话,最能点燃这些厮杀汉的血气。
“杀!”
“拧下狗头!”
台下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充满狠劲的吼声,兵刃顿地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韩通不再多言,大手一挥:“开拔!”
号角呜咽响起,沉闷如巨兽低吼。前军率先开动,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校场的薄冰,甲胄的铿锵声汇成一股钢铁洪流,涌出校场,穿过尚在沉睡的开封街巷,向北门迤逦而去。
许多被惊醒的百姓,扒在门缝或窗后,惊恐又好奇地望着这支沉默行进的军队。偶尔有孩童的啼哭声响起,立刻被大人捂住嘴。战争的气息,随着这支军队的出城,真切地笼罩了东京汴梁。
同一时刻,皇宫大内却呈现出另一种紧张。
滋福殿东暖阁已成了临时的军机中枢,舆图、沙盘、文书堆积如山。柴荣几乎彻夜未眠,眼睛里布满血丝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他面前摊着数份紧急奏报:韩通已开拔;河北诸州粮草库存清单;永济渠冰情及漕运能力评估;南方边境(南唐、后蜀)动向简报……
“陛下,您该歇息片刻了。”张德钧端着一碗参汤,小心翼翼地劝道。
柴荣摆摆手,目光钉在沙盘上代表镇州的那座小木城上。城周围,已经插上了代表契丹骑兵的黑色小旗。“镇州城防坚固,郭荣也是宿将,坚守五日,应当无虞。”他像是在说服自己,又像是在分析,“关键是韩通这支生力军抵达后,如何与镇州守军里应外合,击退契丹。耶律挞烈不是莽夫,他敢大军深入,必有后手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侍立一旁的枢密副使郑仁诲:“郑卿,你以为契丹的后手会是什么?”
郑仁诲今日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,闻言沉吟道:“陛下,老臣以为,契丹此番大举南下,绝非只为劫掠。其志恐在夺取镇、定,彻底打开河北门户。耶律挞烈用兵,向来讲究虚实结合。围困镇州是实,但恐另有一支偏师,伺机偷袭定州或瀛州,使我军首尾不能相顾。亦或……在韩将军援军必经之路上设伏。”
柴荣点点头:“与朕所想不谋而合。韩通一路,需多派侦骑,广布耳目。魏枢密,此事你亲自督办。”
“老臣遵旨。”魏仁浦应道,他眼下乌青浓重,显然也是连日操劳。
“陛下,”郑仁诲犹豫了一下,又道,“老臣还有一事……陛下亲征之议,朝中颇有微词。一些老臣以为,陛下初登大宝,当坐镇中枢,稳定朝局为上。御驾亲征,风险太大……”
柴荣看了他一眼,目光锐利:“微词?都有哪些人?”
郑仁诲报了几个名字,多是些清流言官和几个年迈的勋贵。
“他们的心思,朕明白。”柴荣淡淡道,“无非是怕朕有个闪失,或是怕朕借此机会,进一步收紧权柄。然则,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。契丹大军压境,若朕只敢躲在开封深宫,天下将士如何看?百姓如何看?此事不必再议,朕意已决。待韩通与契丹接战,局势明朗,朕便率殿前司精兵北上!”
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郑仁诲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深深一揖。
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,主要是后勤调度和南方边防的细化安排。直到午时,几位重臣才告退离去。
柴荣独自留在暖阁,这才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当皇帝,尤其是想有所作为的皇帝,真是一件耗尽心力骨髓的苦差。每一道命令,都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死,关乎国运的兴衰。这种压力,远比前世任何工作都要沉重百倍。
“大家,洛阳又有密报。”张德钧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昏沉中惊醒。
柴荣立刻睁眼:“讲。”
“胡王氏已在南市雇到马车,前往许州。跟踪的人回报,那辆马车是许州‘陈记车马行’的常备车辆,车夫也是熟手,看来确是计划中的一环。慧明僧住处搜出的密信,已破译出一封,是用暗语书写,大致意思是‘北货已抵洛,速清南道,候风转’。落款只有一个‘木’字。其余信件仍在破译。”
“北货已抵洛……速清南道,候风转……”柴荣喃喃重复。这暗语听起来,像是在说有一批从北边来的“货物”已经到了洛阳,需要清理南边的通道,等待风向转变?风向转变……是指战局变化,还是指别的?
“那个‘木’字落款,可能与‘山阴客’组织内的代号有关。继续破译,尽快弄清全部内容。”柴荣吩咐,“胡王氏到了许州,务必盯紧她与何人接头。另外,查一查许州‘陈记车马行’的底细,与开封‘吴记茶行’有无关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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