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佛前香冷(2/2)
“陛下,”殿外传来通禀,“枢密副使郑仁诲郑相公求见。”
郑仁诲?他此时来做什么?柴荣眼神微凝:“宣。”
郑仁诲很快进来,行礼后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:“陛下,老臣此来,是为新律征询意见一事。范相已将条陈副本送至枢密院,老臣与几位同僚细看后,皆以为陛下整饬机要、严防泄密之用心,实为英明。只是……其中关于‘边镇将领家眷需定期向州县报备行止’一款,或有不便。”
来了。柴荣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郑卿有何高见?”
“陛下,”郑仁诲诚恳道,“边将镇守苦寒之地,抛家舍业,本已不易。若再令其家眷如囚徒般时时报备,恐寒将士之心,亦有损朝廷宽仁。老臣愚见,此款或可改为‘若有异常,地方官需及时上报’,如此既不失监察之本意,亦显陛下体恤之情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。若在平时,柴荣或许会考虑其建议。但此刻,联想到其子郑元素的嫌疑,以及那张可能沾染绘画颜料的纸条,郑仁诲这番为“边将家眷”说话的举动,就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。
他是真的出于公心,还是在为自己,或者为某个“不方便报备行止”的人铺路?
“郑卿所虑,不无道理。”柴荣缓缓道,“然晋阳之事,殷鉴不远。王延、胡三之流,皆以家眷为掩护,行叛国之实。若无严密之法,何以杜绝后患?将士之心,在于朝廷赏罚分明、粮饷充足、后顾无忧,而非纵容家眷行踪成谜。此款,朕意已决,不必再议。”
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郑仁诲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自然,躬身道:“陛下思虑深远,是老臣短视了。既如此,枢密院必当全力推行,使新律早日见效。”
“有劳郑卿。”柴荣点点头,“若无他事,卿且退下吧。”
“老臣告退。”
看着郑仁诲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柴荣目光深沉。这个老臣,是真糊涂,还是假糊涂?抑或,他根本就是知情人,甚至参与者?
线索越来越多,指向也越来越清晰,但柴荣心中的疑云却未消散,反而更浓。这一切,会不会太“顺理成章”了?郑元素的张扬,郑仁诲的“恰好”进言,纸条上的颜料痕迹……像是有人故意摆出来的线索。
如果“山阴客”高层真的如此粗心大意,早就该被发现了。
除非……这些线索,本就是诱饵。目的就是引导他怀疑郑家,从而忽略真正的目标?
柴荣感到一阵头痛。政治斗争如同迷雾中的博弈,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,甚至不知道那些看似明显的棋子,是不是只是弃子。
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画着关系图的白纸。洛阳,依然是关键。无论开封的线索是真是假,胡王氏去了洛阳,潞州的黄金来自洛阳,大相国寺的疑点在洛阳……那里一定有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张德钧再次匆匆而入,这次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“大家!洛阳急报!胡王氏有动作了!她……她半个时辰前再次去了大相国寺,这次没有烧香,直接去了后园菜地附近,与那慧明僧又有接触!我们的人隐约听到几句……慧明僧似乎给了她一样东西,还低声说了一句‘速离洛阳,按此行事’!”
柴荣霍然起身:“东西?什么东西?看清了吗?”
“天色暗,距离远,未能看清,像是个小布包或纸卷。胡王氏接过之后,立刻塞入怀中,神色慌张地离开了寺庙,现已返回客栈。我们的人已盯住客栈前后,另有一组人正全力追踪慧明僧,看他接下来与何人联络!”
终于动了!
柴荣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激动。鱼咬钩了!胡王氏拿到了下一步的指令,而慧明僧这条线,很可能引向更上层!
“传令洛阳:第一,胡王氏若离开客栈,继续跟踪,看她前往何处,但若其有危险或即将脱离监控,可视情况控制。第二,慧明僧及其接触的所有人,严密监控,必要时,可对其居所进行秘密搜查,但必须确保不被察觉。第三,加派人手,盯住‘翰墨轩’,若有与慧明僧或可疑人物接触,立刻上报!”
“是!”张德钧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柴荣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冰冷的夜风灌入,让他燥热的头脑清醒了些。
洛阳的网,正在收紧。而收网的那一刻,或许就是揭开所有谜底的时候。
他望向西南方,那是洛阳的方向。
夜色如墨,但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最是短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