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佛前香冷(1/2)
大相国寺的晨钟,在洛阳灰蒙蒙的雪天里,传得格外悠远。
僧人们早已开始早课,诵经声嗡嗡地从大雄宝殿里传出来,混着香烛和冬天寺庙特有的、混合了尘土与檀木的气味,在清冷的空气中缓慢浮动。香客还不多,几个虔诚的老妪挎着篮子,在殿前台阶下慢吞吞地焚香、叩拜,嘴里念念有词。
昨日下午与胡王氏交谈的那个老僧,法号“慧明”,在寺中挂单已有两年。他负责后园一片菜地和靠近僧寮区域的洒扫,是个极不起眼的角色。据寺中执事僧说,慧明是前年秋从北边来的,自称是幽州云游僧,因仰慕洛阳佛学昌盛,特来挂单修行。平日沉默寡言,只知埋头干活,与寺中其他僧人交往也不深。
此刻,慧明正拿着一把秃了毛的大笤帚,在僧寮西侧一条僻静的碎石小径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昨夜新落的薄雪。他年约五旬,面容枯瘦,眼皮耷拉着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,动作迟缓,看上去与寻常老僧无异。
但他扫地的范围,恰恰能将僧寮后角门、以及连接后园与寺外一道小门的动静尽收眼底。他的目光偶尔会从笤帚尖抬起,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,掠过那些早起担水的杂役、匆匆走过的知客僧,以及远处几个看似在闲逛、实则在暗中观察的“香客”——那是柴荣派来的人。
胡王氏在客栈里惴惴不安地待了一整天。她没敢再出门,只是从客栈伙计那里打听了些大相国寺的情况,又去附近小店买了些干粮。昨日下午,她壮着胆子去大相国寺,按胡三醉话里提的,想找“挂单僧”碰碰运气。那个叫慧明的老僧,在她提到“北边来的、脸上有疤的故人”时,眼皮抬了一下,只说了一句:“寺中挂单僧众多,女施主许是记错了。佛门清净地,不问俗尘事。”便低头继续扫地。
这话听着是拒绝,但胡王氏却觉得,老僧那抬眼的瞬间,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,甚至……一丝怜悯?他语气虽淡,却不像全然不知。尤其是“不问俗尘事”几个字,仿佛在暗示什么。
她不敢多问,惶惶然回了客栈。夜里又是半宿未眠,思来想去,决定再等等看。若那老僧真是胡三说的“能指条路”的人,或许会有后续?若不然……她摸了摸包袱里的金锭,实在不行,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想办法去开封了。
她不知道,她这犹豫不决的等待,正让监控她的人心急如焚,也让远在开封的柴荣,获得了宝贵的时间窗口。
开封,滋福殿。
一份关于大相国寺慧明僧的初步调查报告,连同太医署对纸条晕痕的勘验结果,一并送到了柴荣案头。
柴荣先看太医署的报告。几位老御医和药工,用尽了法子,对那点淡黄色晕痕进行了仔细分辨。结论是:此痕极淡,成分复杂,似混合了油脂、植物汁液及少量矿物粉末。因其过于微量且时日已久,难以断定具体为何物。但其中一种成分,经反复比对,与“藤黄”(一种常用于绘画的黄色颜料,产自南方)的特性有六七分相似。另,晕痕边缘有极细微的放射状纹路,像是液体高速溅射所致,而非缓慢沾染。
藤黄?绘画颜料?高速溅射?
柴荣眉头紧锁。这不像是不小心滴落的茶水或酒水,倒像是……作画时,笔尖或调色碟中的颜料意外飞溅?若是如此,这张“保命纸条”,很可能是在一个作画的环境中书写,甚至书写者本人就可能是个擅画之人!
他立刻联想到酷爱南唐绘画、自己也能画上几笔的郑元素。这难道是巧合?
压下心头的疑虑,他继续看大相国寺的报告。
慧明僧,身份存疑。幽州口音不纯,夹杂河东方言。在寺中两年,除了日常劳作,每月会去南市一次,据说是购买针线、布料等物,但每次都会在一家叫“翰墨轩”的文玩铺子前短暂停留,有时会进去看看,却极少购买。与他同期或前后在大相国寺挂单的北地僧人,共有五人,其中两人已离开,三人仍在。调查发现,其中一个法号“慧净”的僧人,籍贯登记为“镇州”,但有人曾听其梦呓时说出幽州土话。
“翰墨轩”……又是一个与笔墨书画有关的地方。
柴荣感到自己正接近一个巨大的、交织着宗教、文化、商业与阴谋的网络。大相国寺作为中心节点,挂单僧作为联络人员,“翰墨轩”这类店铺作为信息或物资传递点……这个架构,比单纯依靠官僚系统或军队的渗透,更加隐蔽,也更具韧性。
“张德钧。”他唤道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两件事。第一,太医署那边,让他们继续想办法,看能否对那晕痕里的‘藤黄’成分做更精细的溯源,比如产地、品质。第二,通知洛阳的人,加强对‘翰墨轩’的监控,查清其东家背景、往来客户,特别是与南方有关的。另外,想办法在不惊动的情况下,探查慧明僧在寺中的住处,看有无可疑物品。”
“是。”
张德钧刚要退下,柴荣又叫住他:“还有,告诉王溥,查永昌号时,留意其与书画文玩买卖、特别是涉及南唐货物的资金往来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命令一条条发出,像无形的蛛丝,向洛阳那张潜在的网上黏去。
柴荣坐回御案后,却没有继续批阅奏章。他取过一张白纸,提起笔,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图。中心是“洛阳”,延伸出几条线:一条连向“大相国寺/挂单僧”,一条连向“永昌号/黄金”,一条虚线连向“南方/南唐”,一条连回“开封/朝堂内应”,还有一条遥远的线,连向“晋阳/胡三”。
这个网络的核心目的,显然不只是传递布防图那么简单。布防图是“产品”,而这个网络是“渠道”。一个能够利用寺庙、钱庄、文玩店进行跨国界、跨阶层运作的渠道,其能量和野心,令人心惊。
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颠覆大周?还是……有更长远、更隐蔽的目标?
柴荣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,历史上不乏通过文化、经济渗透进行情报收集和势力培植的先例。五代十国乱局,各方势力犬牙交错,正是这种渗透的温床。
他必须加快动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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