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潞州请罪,朝议余波(2/2)
柴荣放下密报,闭目沉思。
疤脸人暂时没开口,这在意料之中。这种死士般的角色,撬开嘴需要时间和技巧,甚至需要运气。但“家眷”这个突破口很重要。是人就有牵挂,尤其是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人,往往对家人有种扭曲的保护欲。找到他的家眷,就可能找到撬开他嘴的杠杆。
至于纸张线索,赵匡胤在晋阳也找到了类似的方向,与开封这边的判断吻合。南方的影子越来越清晰。
“给赵匡胤回信。”柴荣睁开眼,对张德钧口述,“其一,疤脸人家眷线索,全力追查,但务必隐秘,勿惊动其他可能眼线。其二,纸条纸质,既与南地有关,可尝试排查近年南唐、吴越、楚地等处流入北方的特殊纸张,尤其是通过海商、私贩渠道。其三,王延既已无用,可依律处置。其四,晋阳军政肃清之后,速将疤脸人及一干重要物证、口供摘要,稳妥押解入京。”
张德钧迅速记下,复述一遍无误,便去安排。
柴荣重新坐回御案后,感觉太阳穴有些发胀。事情千头万绪,晋阳、潞州、河北、南方线索、朝堂内鬼、制度整改……每一件都需要他权衡、决策。
他推开窗,一股带着化雪寒意的空气涌进来,让他清醒了些。远处,宫阙重重,飞檐上的脊兽在灰霾中沉默矗立。更远处,是密密麻麻的民居街巷,炊烟在寒冷的午后显得有气无力。
这个帝国,就像这雪后初霁又复阴霾的天气,表面正在恢复秩序,底下却仍有太多的污垢和暗流。
李筠的请罪,只是一个开始。如何处置他,将直接影响到其他藩镇,以及朝廷整顿地方的决心和威信。罚得太轻,不足以震慑;罚得太重,又可能逼得狗急跳墙。这其中的分寸,需要极其精准的把握。
还有郭荣,他的配合能持续多久?一旦朝廷对李筠的处理结果出来,他会如何调整自己的策略?
而最大的隐患,还是那个藏在开封朝堂深处的“内应”。布防图泄露的源头,保命纸条的指向,都昭示着此人的能量和危险。不把他挖出来,睡觉都难安稳。
柴荣揉了揉眉心。做皇帝,尤其是想有所作为的皇帝,真是一件耗尽心血的苦差。前世读史,只觉得那些明君雄主挥斥方遒,好不痛快。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,才知道每一道指令背后,都是无数的信息分析、利弊权衡和如履薄冰。
“大家,申时了,可要用些点心?”张德钧轻声询问。
柴荣摇摇头:“不了。去把魏仁浦叫来。”
枢密使魏仁浦很快到来,他显然也一直在关注各方动态,神色间带着疲惫和忧虑。
“魏卿,李筠请罪的奏章,你看过了吧?”柴荣开门见山。
“臣已看过。”魏仁浦躬身道,“李筠姿态虽低,然避重就轻,恐非真心悔过。”
“朕也知道。”柴荣点头,“依你看,该如何处置?”
魏仁浦谨慎道:“陛下,潞州地理位置紧要,李筠在昭义军中也颇有根基。眼下晋阳大案未彻底明朗,北方未靖,骤然替换节帅,恐生变乱。臣以为,不妨顺水推舟,准其‘戴罪图功’,但需加以严格限制。”
“如何限制?”
“可降其爵秩,罚俸,并派遣朝廷使者常驻潞州,监督其军政,特别是财务、人事。同时,以加强防务为名,从昭义军中抽调一部精锐,移防他处,或由朝廷指派将领统带。如此,既显天恩浩荡,又逐步削弱其实权,以观后效。”
柴荣沉思着。魏仁浦的建议是稳健派的做法,也是目前朝中多数重臣可能会倾向的选择。毕竟,稳定压倒一切。
但柴荣心里,却有些不同的念头。李筠这种滑不溜手的藩镇,这次借着晋阳案的东风,正是削弱甚至拿下他的好机会。若只是不痛不痒地“限制”,他缓过劲来,依然是尾大不掉。
可正如魏仁浦所言,眼下不是激化矛盾的最佳时机。晋阳的疤脸人还没开口,朝中内鬼还没揪出,北边契丹也需防备。
“卿所言,老成谋国。”柴荣最终说道,“且容朕再斟酌。朝廷使臣的人选,卿可有考虑?”
魏仁浦推荐了几个人,柴荣听了,未置可否,只让魏仁浦先退下。
殿内又只剩下柴荣一人。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“李筠”二字,又在旁边写下“稳定”与“削藩”。两者之间,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。
或许,可以借核查账册的过程,慢慢收紧套在李筠脖子上的绳索?或者,利用其子李守节在京城为质,施加更微妙的影响?
他正思索着,忽听殿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,似乎有人在争执。
“外面何事?”柴荣皱眉问道。
张德钧连忙出去查看,片刻后回来,脸色有些古怪:“回大家,是……是李供奉,捧着一大箱账册,跪在宣佑门外,言称奉父命呈交朝廷核查,并……并自请入狱待罪。”
柴荣微微一怔。
李守节这举动,倒是把他父亲“请罪”的戏码,演得更足了。
“告诉他,账册留下,人回去。待罪与否,朝廷自有公断,非儿戏。”柴荣淡淡道。
“是。”
张德钧出去传话了。柴荣望向窗外,暮色渐起,宫灯开始次第点亮。
李筠的“诚意”,正在通过各种方式传递过来。而他的回应,将决定许多人接下来的命运。
雪化时的寒气,往往比下雪时更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