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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8章 纸痕如血,暗室私语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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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下了一夜,卯时初才渐渐歇了。

开封城像被裹进一张厚实的素缟里,街巷屋舍的轮廓都柔和了许多,只余下炊烟从雪被下挣扎着升起,在清冽的晨光中拉出几道歪斜的灰线。

延和殿里,炭火已换过一遭。张德钧领着两个小黄门,将昨夜批阅过的奏章分门别类收好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柴荣已换了常服——不是那身威严的赭黄,而是一袭藏青色圆领袍,腰间束着玉带,坐在偏殿的暖阁里,慢慢啜着一盏加了姜片的煎茶。

茶汤滚烫,辛辣的气息冲进鼻腔,让彻夜未眠的头脑清醒了些。

“魏相公到了。”张德钧在帘外低声道。

“请。”

枢密使魏仁浦裹着一身寒气进来,肩头还沾着未拍净的雪沫。他年近五旬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,只是眼下的乌青透露出昨夜大概也没怎么安枕。

“臣,参见陛下。”魏仁浦要行大礼,被柴荣虚抬手止住了。

“赐座。上茶。”柴荣将茶盏放下,目光落在魏仁浦臂弯里夹着的那个厚实布袋上,“东西带来了?”

“是。”魏仁浦坐下,将布袋小心放在膝上解开,取出三卷略微泛黄的绢图,双手奉上,“此乃枢密院档案库所存,显德元年秋,镇、定、瀛、莫、易五州呈报之布防图副本。按制,正本存于兵部职方司,枢密院、三衙各留副本一份,以备咨议。”

柴荣接过,却并不急着展开。他指尖摩挲着绢布边缘,触感微凉而坚韧。这是官府专用的“官绢”,织得细密,能承墨久而不晕。每一卷的成本,够寻常五口之家半年的嚼用。

“魏卿,”柴荣忽然问,“依制,这布防图,什么人能看?”

魏仁浦显然早有准备,答得流畅:“回陛下,按太祖朝定例《军机图籍律》:凡边境戍防、山川要塞、兵力配置诸图,正本存兵部职方司,由职方郎中主责,员外郎佐之,掌固二人看守。非圣命或枢密院用印调阅,不得出库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枢密院副本,存于机要库,由枢密承旨掌管。调阅者,须枢密使或副使签押,并于《调阅册》上记明事由、姓名、时辰。三衙(殿前司、侍卫亲军马军司、侍卫亲军步军司)副本,由各都指挥使收存,阅者限于都指挥使、副都指挥使及主管参谋军事之判官。”

“也就是说,”柴荣声音平静,“满朝文武,能接触到这图的人,有名有姓,不会超过……三十人?”

魏仁浦略一沉吟:“若算上经手抄录、核验的吏员,以及各州军府上报时经办的书吏,人数或可倍之。但能见到全貌、知其紧要处的,确在三十人内。”

柴荣点点头,这才缓缓展开第一卷绢图。

是镇州的布防图。

绢面以工笔细线勾勒出山川河流,城池堡寨用不同色块标注,旁附蝇头小楷注明:某隘口驻军几何,弓弩配置,粮草存量,烽燧相望距离,甚至附近水源、可伏兵之林莽,皆一一在列。图角有骑缝印,一半盖着“镇州节度使司”的大印,另一半是“兵部职方司”的朱文。边上有数行批注,字迹遒劲,是已故枢密使王朴的手笔——“此处山道宜增筑砦堡”,“夏汛此河常溢,戍卒宜备舟筏”。

这是大周北疆的骨架与血脉。每一笔,都可能连着几十上百条人命。

柴荣看得很慢。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古地图,但那些是安静的文物。而眼前这些绢图是活的,它们描绘的防线此刻正真实地横亘在燕山以南,无数士卒正在那些标注出的戍堡里,顶着寒风,望着北方。

“晋阳查获的那十三卷,”柴荣抬眼,“魏卿以为,是从哪里流出去的?”

魏仁浦后背渗出细汗。这个问题,他昨夜对着烛火想了两个时辰。

“陛下,臣……不敢妄断。”他选择最稳妥的说法,“然既有副本存于三处,便有三处可能。亦不能排除……各州军府上报前,便有胥吏暗中誊抄。”

“誊抄?”柴荣轻轻重复这个词,手指点在图上一处标注“伏兵林”的墨点上,“如此精细,连王枢密生前批注都一并摹去,这是寻常胥吏能做到的?”

魏仁浦哑口。

柴荣不再追问,收起镇州图,又展开定州的。如此反复,将三卷图细细看过。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绢布展开的窸窣声,和炭火偶尔的爆响。

良久,柴荣将图卷起,递还给魏仁浦。

“这些图,与晋阳查获的,细节可有出入?”

“臣昨夜粗校过。”魏仁浦接过,语气凝重,“晋阳缴获图卷所列,与枢密院副本……一般无二。连批注字迹、墨色浓淡,都极力摹仿。若非新旧绢料略有差异,几可乱真。”

“一般无二……”柴荣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
这意味着,泄露的源头,极可能就在能接触到枢密院或兵部正本的核心圈子里。胥吏或许能偷看到某州某地的局部,但要将五州十三卷全套复刻得如此精确,没有高位者的默许或疏忽,绝无可能。

“陛下,”魏仁浦迟疑了一下,还是开口,“还有一事。臣今早查验机要库《调阅册》,发现显德元年八月至十月间,曾有三人调阅过此套图卷副本。”

柴荣睁开眼:“谁?”

“第一次,是八月十九,王朴王枢密病重前,为议北边秋防事宜调阅,当日即还。”

“第二次,是九月十二,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韩通韩将军,为核验定州马军屯驻地形,借阅三日,九月十五归还。”

“第三次,”魏仁浦声音更低了些,“是十月二十八,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袁彦袁将军,称奉枢密院札子核查瀛、莫二州步卒防务,借阅五日,十一月初二归还。”

韩通。袁彦。

柴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韩通性烈如火,治军极严,是高平之战的老将,对朝廷忠心不贰,但做事有时失之细察。袁彦则谨慎周密,出身将门,在步军中人脉颇广。

“借阅时,可有旁人经手?”

“按册记载,韩将军调阅时,由枢密承旨刘温叟亲自取出,在枢密院东厅单独观览,未有吏员旁侍。袁将军调阅时……亦是刘承旨经办,但袁将军称需带回衙署与参详官共议,故允其携出,有画押借据。”

携出。

柴荣眼神微凝。出了枢密院的库房,哪怕仍在袁彦自己的衙署里,看守再严,也多了无数可能。袁彦本人或许忠诚,但他身边的参详官、书吏、甚至打扫厅堂的仆役,谁能保证干净?

“刘温叟现在何处?”

“刘承旨今日当值,应在枢密院处理日常公文。”

“叫他来。”柴荣顿了顿,“不要声张,就说朕有关乎春漕的事问他。”

“是。”

魏仁浦起身离去。张德钧悄步上前,为柴荣续了热茶。窗外,雪后初晴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棂的格子光影。几只麻雀在殿脊的积雪上跳着,啾喳声显得格外清晰,反而衬得殿内更加寂静。

柴荣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。

他在脑海里梳理着刚刚的信息。三条调阅记录,时间都在显德元年秋——正是布防图标注的“秋防”时期。王朴调阅合情合理,韩通、袁彦以核实防务为由借阅,也符合程序。问题在于,谁有能力在这三次机会中的某一次,或者几次,将全套图纸偷偷摹画下来?

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程。十三卷图,即便只描摹骨干,也需画工数人,耗时旬月。还要核对细节,仿造批注……这是一个有组织的行动。

“山阴客”的影子,似乎比预想的更近,更庞大。

约莫两刻钟后,枢密承旨刘温叟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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