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雪夜归途(2/2)
“若他不聪明呢?”
“那朕就只能帮他聪明了。”柴荣的声音很淡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又冷又硬。
王朴不再多问,躬身:“臣这就去拟旨。”
“等等。”柴荣叫住他,“河北那边,郭荣有什么动静?”
“除了加派巡查,暂无其他。但暗桩报,真定城这两日进出城的信使比平日多了一倍,多是往开封方向。”
“他在活动。”柴荣点头,“怕被牵连,也想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。告诉郭荣,河北边防要紧,朕信得过他。但若有人想趁乱生事,朕也绝不姑息。”
“是。”
王朴退下了。柴荣独自坐在案后,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泛白。正月初一,寅时了。远处隐约传来钟声——是大相国寺的新年晨钟,一声,又一声,悠长而庄重。
寻常百姓家,这会儿该是起床祭祖、拜年了。孩子们穿上新衣,给长辈磕头,领压岁钱。大人们互相道贺,说着吉祥话,盼着新的一年风调雨顺,家宅平安。
可在这权力的中心,没有纯粹的新年。只有算计,只有权衡,只有无声的较量。
柴荣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,让他清醒。
再睁开眼时,天已微亮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和烛光交融,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手指从晋阳往南,划过潞州、河北,最后停在开封。
晋阳的网撕开了一道口子,潞州的线扯出了一截,河北的墙头草在观望。而开封……这座都城看似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“山阴客”的高层在哪?那些从密道运出的硫磺、金锭,最终去了哪里?疤脸人背后,还有谁?
这些问题,还没有答案。
但他知道,快了。
腊月三十这一伏,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涟漪已经开始扩散,迟早会波及到每一个藏在暗处的人。
他只需要等。等涟漪荡到岸边,等藏在石缝里的鱼,自己跳出来。
门外传来张德钧的声音:“官家,寅时三刻了,该更衣了。卯时还有元日大朝会。”
柴荣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。朝服已经备好,深青色的常服,庄重而不失威严。他展开双臂,让张德钧伺候穿衣。
朝服很沉,丝帛的重量压在肩上,像这个帝国所有的责任和期待。系好玉带,戴上幞头,镜子里的人又成了那个威严的帝王。
“官家,”张德钧小声说,“元日大朝会……潞州、河北、晋阳的贺表都送到了,按例要当庭宣读。”
“嗯。”柴荣理了理袖口,“念。让满朝文武都听听,听听他们怎么写,怎么贺。”
他要看看,李筠的贺表里会不会有请罪的话,郭荣的贺表里会不会有表忠的词,赵匡胤的贺表里会不会有暗示的句。
都是戏。但戏演得好不好,能看出很多事。
更衣完毕,柴荣走出资政堂。廊下的宫灯还亮着,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有些暗淡。远处,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清晰起来,殿宇的飞檐像一只只沉默的鸟,栖息在新年的第一缕晨光里。
他沿着长廊往文德殿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,一声,又一声,规律而沉重。
正月初一,元日。
新的一年,开始了。
而新的较量,也刚刚拉开序幕。
雪停了,但化雪的时候,往往比下雪更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