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草药与人情(2/2)
士兵们应诺,分头搜查。一个年轻士兵在检查马槽时,发现槽底的一块石板有些松动。他撬开石板,
“队长!有发现!”
杨队长快步过来,接过油布包。包不大,但很沉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是几块金锭,还有一封信。
金锭是北汉官制,上面有“内府”的戳印。信则让杨队长脸色一变——信上的字迹,他认得。
是晋阳府衙前任长史,刘崇的族弟刘洪的笔迹。刘洪在高平之战后投降,被押往汴梁,途中“病逝”。但这封信的日期,是显德元年正月,也就是晋阳平定后两个月。
信是写给“山阴兄”的,内容很短:“晋阳已失,北苑货藏恐不安全。请速派人转移,或就地销毁。弟洪顿首。”
“山阴兄……”杨队长喃喃道。他立刻将金锭和信收好,“你们继续搜,我回城禀报将军。”
潞州节度使府,李筠正在听周铭汇报“均输法”的细则。
周铭手里拿着从晋阳传来的抄本,逐条解释:“……所谓均输,就是各州赋税部分折钱征收。比如潞州今年应上缴粟米五万石,朝廷可能只收三万石实物,其余两万石折成钱。这些钱由朝廷统一调度,到丰产区采购粮食,再运往缺粮地区。”
李筠皱眉:“这不就是变相加税?潞州的粮食卖到外地,价钱怎么算?采购谁来办?中间有多少油水?”
“细则上写,由朝廷派‘均输使’到各州,与地方官共同核定物价、组织采购。采购的商队要有特许文书,账目要公开。”周铭顿了顿,“不过将军说得对,这里面的油水……不会少。”
“赵匡胤让我们‘提前准备’,是什么意思?”李筠问。
“可能是提醒将军,早做打点。均输使的人选、采购商队的资格、物价的核定……这些都可以操作。朝廷要的是政绩,地方要的是实惠。只要面上过得去,底下怎么分,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李筠沉吟。这确实是个机会。潞州这几年还算风调雨顺,粮仓有存余。如果操作得当,不仅能在新政里分一杯羹,还能借机和朝廷派来的官员搭上线。
“冯平那边怎么样?”他忽然问。
“老实多了。州衙的书吏职位给了他后,他整天埋头抄写文书,不敢多说一句话。不过……”周铭压低声音,“他私下找过刘秉忠,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不清楚。但冯平从刘家出来时,手里多了个包袱。”
李筠冷笑。冯家这是不甘心,还想联合其他家搞小动作。也好,让他们去闹。闹出动静,他正好借机再立一次威。
“盯着他们,”李筠吩咐,“但别插手。等他们动作了,咱们再动。”
“诺。”
窗外传来钟声,午时了。李筠走到窗边,看着府衙方向。那里正在忙碌,胥吏们进进出出,搬运着成箱的文书——那些是潞州田亩清丈的最终册籍,要送汴梁的。
从此以后,潞州有多少地、多少户、交多少税,朝廷一清二楚。他这个节度使,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,想征多少征多少,想养多少兵养多少兵了。
乱世,真的快结束了。
他忽然有些怅然。割据一方、生杀予夺的日子,他虽然也累,但也自在。现在,头上多了朝廷,多了规矩,多了无数双眼睛盯着。
但至少,命保住了,家业保住了。乱世里,这已经是难得的结局。
***
太行山废炭窑里,张琼终于退烧了。
王顺用老汉给的金银花、蒲公英煮水,给他清洗伤口。脓血流出,恶臭扑鼻。清洗干净后敷上膏药,用撕碎的里衣包扎好。又按老汉教的,捏了一丁点麝香塞进他鼻孔。
张琼打了个喷嚏,清醒过来。
“我们……在哪儿?”他声音虚弱。
王顺比划着解释:找到了采药老汉,换了药,现在在废炭窑。
张琼看了看包扎整齐的腿,又看了看王顺疲惫但坚定的眼神,点点头:“谢了。”
王顺摇头,递过杂面饼和水。张琼慢慢吃着,脑中思考下一步。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定州地界,往东是镇州,往北是易州。易州现在是契丹控制,不能去。镇州是成德军的地盘,风险也大。
“往南,”他吃完饼,做出决定,“往邢州方向。邢州现在是朝廷直接管辖,相对安全。到了邢州,再想办法联系晋阳。”
王顺点头。等张琼体力恢复些,两人互相搀扶着,走出废炭窑。
外面阳光正好,山林青翠。张琼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待了四天的深山,心中感慨。这趟真定之行,比他预想的更凶险,但也更有价值。
他摸了摸怀中完好无损的油纸包。
只要情报能送出去,这一切就都值了。
两人沿着山脊,一步一瘸地往南走去。前方还有很长的路,很多未知的危险。但至少现在,他们还活着,还有希望。
山风吹过,林涛如海。在这乱世的山林里,两个渺小的人影,正艰难但坚定地,走向他们认定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