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新土旧民(2/2)
写罢,他盖了私印,交给王继恩:“六百里加急,送晋阳。”
范质看着那道手谕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长长一叹。
柴荣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眼睁睁看着国土沦丧、百姓遭难,却按兵不动,这对一个帝王、一个将军来说,都是煎熬。
但他更知道,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。
“范相,”他忽然问,“若朕现在举全国之兵北上,与契丹决战,胜算几何?”
范质一怔,沉吟道:“契丹骑兵精锐,又新得三州,士气正盛。我军虽刚得晋阳,但降卒未附,粮草转运艰难……胜算,不足四成。”
“四成……”柴荣喃喃,“那若是等一年呢?等晋阳稳了,降卒整编了,粮草囤足了,新军练成了——胜算几何?”
这次回答的是王溥:“若有这一年准备,胜算……可至七成。”
“所以,”柴荣看向他们,“忍一时之痛,换三年之安,值得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午后的阳光涌进来,带着初夏的暖意。
远处,汴河上的漕船缓缓驶过,船工号子隐约可闻。这座城池,这个帝国,正从数十年的战乱中一点点恢复元气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护住这点元气,让它茁壮成长。
哪怕,为此要背负“见死不救”的骂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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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阳城西,匠户坊。
炉火重新燃起的第一天,打铁声还有些稀疏。几十个铁匠铺子开了门,但大多只是试探——官府送来的铁料堆在铺子门口,黑黝黝的,旁边还有几袋上好的石炭。可谁也不敢先动,怕这“恩典”背后有什么陷阱。
老铁匠胡三蹲在自家铺子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。他今年五十六了,打了一辈子铁,从给刘知远造马镫,到给刘崇打刀剑,再到给郭无为锻那劳什子“雷霆弩”的零件。手艺没得说,可心气早就磨没了。
“胡爷,”隔壁铺子的年轻后生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您说……这周朝廷,真这么好心?白给料,还按件给钱?”
胡三吐出一口烟:“天上掉馅饼的事,你信?”
“可那告示上盖着大印呢……”
“印?”胡三冷笑,“郭无为的印盖得少吗?说好了造弩给双倍工钱,结果呢?弩拿走了,钱没见着,还说我偷工减料,差点砍了脑袋。”
后生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这时,坊口传来马蹄声。几个周军士卒护着一辆牛车过来,车上跳下一人,正是杨信。他手里拿着本册子,走到坊中的空地上,清了清嗓子:
“诸位匠人!赵将军有令:凡愿开工者,今日就可领料。打的物件不论刀剑农具,只要合格,当场结钱——每斤熟铁,给钱二十文!”
二十文!坊中顿时一阵骚动。市价一斤熟铁工钱不过十五文,这足足多了五文!
但还是没人动。
杨信也不急,从牛车上搬下个小炉子,架上铁砧,又取了块铁料。他脱下外袍,露出精壮的上身——上面疤痕纵横,最显眼的是左肩一道新愈的刀伤。
“我,杨信,朔州人。”他一边生火,一边说,“以前也是打铁的,后来当了兵。郭无为杀我同袍,我逃进山里,是赵将军收留了我。”
炉火渐旺,映红了他的脸。
“我知道你们怕什么——怕朝廷说话不算话,怕干完活拿不到钱,怕像以前一样,被当官的当牲口使唤。”他夹起铁料,放进炉中,“可赵将军不一样。他说了,匠人是国家的筋骨,不是奴才。”
铁料烧红了。杨信将其夹出,放在铁砧上,抡起锤子。
铛!铛!铛!
打铁声在寂静的坊中格外清脆。每一锤都稳而有力,火星四溅。渐渐的,那块铁料被捶打成一把短刀的雏形。
胡三眯起眼。这手艺,确实是个老铁匠。
“我们朔州军死了那么多弟兄,”杨信一边捶打,一边说,“为的是什么?不是为哪个皇帝,是为能让咱们这样的人,安安稳稳打铁,堂堂正正挣钱,养活一家老小。”
他淬火,磨刃,最后将成型的短刀插在木桩上。刀刃闪着寒光。
“这刀,我打了。工钱……”他从怀里摸出四十文铜钱,放在炉边,“按二十文一斤,这块料两斤,四十文。谁不信,可以来数。”
说完,他穿上衣服,转身就走。
牛车吱呀呀驶出坊口。
坊中寂静片刻,忽然,胡三站起身,走到自家铺子门口,弯腰抱起一块铁料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他回头瞪那后生,“生火!”
铛啷啷——
第一声打铁响起,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很快,整个匠户坊沸腾起来,打铁声连成一片,比过年还热闹。
胡三抡起用了三十年的大锤,一锤砸在烧红的铁料上。
火星溅到他脸上,有点烫。
但他忽然觉得,这烫,挺好。
至少,炉火又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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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晋阳府衙后堂。
赵匡胤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打铁声,嘴角微扬。杨信站在堂下,正禀报匠户坊的情形。
“成了。”赵匡胤点头,“人心都是肉长的,你以诚待之,他们必以诚报之。”
这时,亲兵送进一封密信。赵匡胤拆开,是柴荣的手谕。他仔细看完,沉默良久。
“将军?”杨信试探问道。
“陛下英明。”赵匡胤将手谕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固本为先……是啊,现在去争三州,是舍本逐末。”
他走到窗前。夕阳西下,晋阳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。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,渐渐连成一片薄雾。
这座城,这些人,刚刚经历了一场剧变。他们恐惧、迷茫,但也藏着生的渴望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护住这点渴望,让它生根发芽。
“杨信,”他忽然转身,“从明日起,你带人去各坊各里,统计无主荒田。还有,让刘嵩把城中孤老、孤儿的名册理出来——该分田的分田,该抚恤的抚恤。”
“是!”
杨信领命退下。赵匡胤独自站在渐暗的堂中,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。
每一盏灯下,都是一个家。
而他现在,是这座城,这些家的守护者。
这份责任,比攻城拔寨,重得多。
也难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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