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洛水春祭(2/2)
“属下无能,未能全队而归,请指挥使责罚!”陈五声音嘶哑。
赵匡胤快步上前,一把将陈五扶起:“起来!都起来!能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!”
他仔细打量五人,见个个带伤,陈五肩上还缠着厚厚的麻布,眼眶不禁一热:“折了多少兄弟?”
“八个。”陈五低声道,“都是好样的,没一个孬种。”
赵匡胤沉默片刻,重重拍了拍陈五的肩膀:“他们的名字,都记下了?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好。抚恤加倍,家里老人,我赵匡胤养到送终;家里孩子,我供到成年。”赵匡胤一字一句,“这是我赵某人的承诺。”
陈五眼眶红了,又要跪下,被赵匡胤拦住。
“说说,云州那边怎么样了?”
陈五定了定神,将行动经过详细道来:如何潜入马场,如何纵火,如何撤退,如何在黑风寨养伤。末了,他取出孙武给的那两袋金子:“这是潞州李节帅给的抚恤,还有……还有一封信。”
赵匡胤接过信,快速看完,眉头微皱。
信是李筠亲笔,内容很客气:先说感谢侍卫司将士在云州的行动,牵制了契丹兵力;又说黑风寨已妥善安置伤员,不日便可送回;最后委婉表示,希望能共享云州方面的情报,以便潞州早做准备。
“你怎么看?”赵匡胤问陈五。
陈五迟疑道:“孙武那人……说话算数。他说潞州只要大致布防情报,细节留给咱们报功。而且李节帅给的抚恤很厚,不像作假。”
赵匡胤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:“这个李筠,是个聪明人。”
他走到案前,提笔写回信:“告诉李节帅,云州马场已烧,契丹粮草至少缺三成。具体布防,三日后我派人送图过去。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,继续写:“壶关与潞州,唇齿相依。北线若战,望携手同心。”
写完,将信递给陈五:“你伤好了,亲自送过去。顺便,把那两袋金子带上,分给战死兄弟的家人。”
“指挥使,这金子是李节帅给咱们的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才更要用在兄弟们身上。”赵匡胤正色道,“告诉李筠,我赵匡胤领他这个情。但侍卫司的兄弟,我赵匡胤自己会抚恤。”
陈五明白了。这是姿态,也是底线:可以合作,但不能让人以为侍卫司要靠潞州接济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“去养伤吧。”赵匡胤摆手,“李狗儿,你们几个也去。伤没好之前,不准训练。”
五人行礼退下。帐中只剩赵匡胤一人,他走到帐门口,望向北方的天空。
云州方向,隐约能看到几缕黑烟——那是马场大火还未完全熄灭的痕迹。这一把火,烧掉了契丹的粮草,也烧出了一个机会。
一个让他赵匡胤,真正在北线站稳脚跟的机会。
晋阳·北汉皇宫
申时,天色阴沉。
郭无为坐在偏殿的暖阁里,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——那是刚从朔州送来的战利品,据说是高彦晖的随身之物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是上好的和田玉。
可他把玩了半天,总觉得心里不安。
“陛下。”心腹宦官轻声进来,“张将军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张继忠快步走入,甲胄上还带着尘土,显然是刚从朔州赶回。他跪地行礼,脸色凝重:“陛下,朔州军心……有些不稳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杨继业旧部虽已清洗,但剩下的士卒多有兔死狐悲之感。这几日,已有三起士卒逃亡事件,虽然都抓回来斩了,但……”张继忠顿了顿,“军中有传言,说陛下要清洗所有刘氏旧将,下一个就轮到朔州。”
郭无为眼神一冷:“谁传的?”
“还在查。但臣怀疑,是……是潞州那边放过来的风声。”
“李筠……”郭无为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手中玉佩越握越紧。
这个潞州节度使,像一根钉子楔在晋阳南面,十几年拔不掉。如今又趁机散布谣言,动摇他好不容易稳固的军心。
“陛下,还有一事。”张继忠压低声音,“契丹那边……耶律挞烈派人来问,云州马场被烧,是否与汉军有关?”
郭无为霍然起身:“他怀疑朕?”
“不是怀疑陛下,是怀疑……是否有汉军与周军勾结。”张继忠声音更低了,“毕竟,马场在云州西面,离朔州不过百余里。契丹人说,纵火者是从西面来的。”
暖阁里一片死寂。
郭无为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疯狂:“好啊,好啊。周军烧了契丹的马场,契丹怀疑是朕干的。朕清洗了几个旧将,军中就传言朕要杀光所有人。这天下,都等着看朕的笑话是吧?”
“陛下息怒……”
“息怒?”郭无为盯着张继忠,“朕怎么息怒?外有强敌,内有隐患,连契丹这条狗都开始怀疑主子了。你说,朕该怎么办?”
张继忠跪伏在地,不敢答话。
良久,郭无为才缓缓坐下,声音恢复了平静:“你去告诉耶律挞烈,云州马场的事,与汉国无关。若他不信,朕可以派兵助他搜查纵火者。”
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照做就是。”郭无为摆摆手,“另外,晋阳城里那些老家伙,清洗得怎么样了?”
“已……已请入宫中十二人,杀了九个,剩下三个关在掖庭。”
“都杀了。”郭无为淡淡道,“一个不留。他们的家产充公,子弟流放。朕要让所有人知道,顺朕者昌,逆朕者亡。”
张继忠浑身一颤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还有,”郭无为拿起案上一份密报,“朕得到消息,周天子柴荣病重,可能熬不过今年。若真是如此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那就是上天给朕的机会。你去准备,等周国一乱,我们就南下,取潞州,攻怀州,直逼汴梁!”
“陛下圣明!”
张继忠退下了。暖阁里又只剩郭无为人,他重新拿起那块玉佩,对着烛光细看。
玉是好玉,只可惜,沾了血。
窗外,春雷滚滚,一场大雨即将落下。晋阳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沉,仿佛一头困兽,在笼中焦躁地踱步。
而笼子外,猎人们已经举起了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