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惊蛰(2/2)
“节帅还说,”孙武继续道,“情报你们可以只给一半,关键的部分自己留着,回去报功。潞州只要知道契丹在云州的大致布防和粮草位置,足够我们制定对策就行。至于烧马场的细节,那是你们侍卫司的事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,也说得聪明。既给了实惠,又留了面子,还避免了日后可能的纠纷。
陈五看着那两袋金子,喉结动了动,最终抱拳:“李节帅恩义,陈某代兄弟们谢过了。”
“不必谢我,谢节帅。”孙武起身,“情报,你伤好了慢慢写。写完了,我派人送你们回壶关——或者,如果你们想多养几天,黑风寨也管饭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出去,屋里只剩下陈五和李狗儿。
“陈头儿……”李狗儿小声问,“我们真要给情报吗?”
“给。”陈五叹了口气,“孙武这人,虽然油滑,但说话算数。他既然给了台阶,咱们就得下。再说……”
他看向窗外。院子里,另外三个受伤的兄弟正在晒太阳,一个断了肋骨的还被同伴搀扶着走路。他们脸上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有对未来的茫然。
“咱们这些人,能从云州活着回来,已经是捡了条命。”陈五低声道,“功劳重要,但命更重要。李筠既然愿意给咱们体面,咱们也得识抬举。”
李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赵指挥使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说。”陈五揉了揉太阳穴,“赵指挥使是明白人,会懂的。这世道,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。”
正说着,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李狗儿探头出去看,只见寨子门口来了几匹马,马上的骑士穿着潞州军的服色,正跟守门的寨兵说着什么。
很快,一个寨兵跑进来:“陈都头,潞州来人了,说是奉李节帅之命,给你们送些东西。”
陈五在李狗儿搀扶下走到门口。只见那几匹马上驮着好几个包袱,打开一看,有崭新的麻布衣裳,有治伤的药膏,甚至还有几包茶叶和一大块腌肉。
为首的潞军校尉下马抱拳:“陈都头,节帅说诸位辛苦,这些是潞州一点心意,务必收下。另外,节帅让转告一句话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:“云州的事,潞州只当不知。诸位回壶关后,该怎么说就怎么说,不用顾忌。”
陈五心中最后一点疑虑,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他郑重抱拳回礼:“请转告李节帅,侍卫司陈五,记下这份情了。”
汴梁·枢密院
未时三刻,范质终于处理完今日的紧急文书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片刻,又睁开眼,看向桌上那份刚从洛阳送回的信——是柴荣的亲笔批复,就写在他呈报的北线军情奏章边上。
批复很简单,只有三行朱批:
“契丹欲动,令北线诸军严备,不可先启边衅。”
“北汉来投者,妥善安置,可酌用。”
“云州撤回士卒,伤愈后令其归建,有功则赏。”
典型的柴荣风格:简洁,明确,不留模糊空间。但范质盯着那句“不可先启边衅”,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他召来值日的枢密承旨:“去请王朴王侍郎——如果他还在汴梁的话。”
承旨领命而去。范质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庭院里那株刚刚吐绿的槐树。三月了,春意渐浓,可北边的战云,却比去岁冬天更浓。
不多时,王朴匆匆赶来。这位淮南转运使显然也是连日奔波,眼中带着血丝,但精神尚好。
“范相召我?”
“坐。”范质示意他坐下,开门见山,“淮南清丈,进展如何?”
王朴略一沉吟:“十四州已完成九州,剩余五州中,濠州、寿州有豪强抵抗,臣已调州兵弹压。三日后,将在濠州问斩首恶三十九人,以儆效尤。”
“杀人立威……”范质喃喃一句,又问,“民情如何?”
“有怨,但可控。”王朴回答得很干脆,“清丈之后,新增田亩两万三千顷,隐户一万八千户。今春赋税,预计可比去年增收三成。”
三成,这可不是小数目。范质心中盘算着,若真能实现,那么今年国库的压力将大大缓解。
但他还是说:“濠州周氏,你要斩尽杀绝?”
王朴抬头,目光锐利:“周氏是淮南第一大粮商,与南唐、后蜀皆有勾结。此次抗法,就是他牵头。若不严惩,何以震慑其他人?”
“但他那两个在太学读书的孙子……”
“一并斩了。”王朴声音冰冷,“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。范相,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。淮南清丈若败,新政将全盘皆输。这个道理,您应该比我明白。”
范质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、却手段狠辣的后辈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他想起柴荣在洛阳的怀柔手段,又想起王朴在淮南的铁腕政策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。
“圣人在洛阳,用的是安抚之策。”他缓缓道。
“那是洛阳,不是淮南。”王朴寸步不让,“洛阳是京畿,世家大族多在汴梁,地方豪强势弱。淮南不同——此地自唐末以来半独立,豪强拥兵自重,田连阡陌,户隐千人。对他们怀柔,就是示弱,就是纵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范相,您可知我为何三日后才问斩?因为我给了周氏三天时间,让他把能转移的家产、能送走的子侄都处理好。我只杀他这一支,不断他宗祠。这,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。”
范质沉默良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你既已决断,我不再多言。只是……濠州事了之后,你回一趟汴梁,我要听听详细。”
“是。”王朴起身,正要告退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北线那边……”
“圣人已有批示。”范质指了指桌上,“不可先启边衅。”
王朴走到桌边看了朱批,眉头微皱:“契丹若来攻,我们只能挨打?”
“圣人的意思是,以守为攻。”范质道,“北线现在不宜大动,我们要集中精力,先把淮南和洛阳的新政稳住。只要内部不乱,外敌便无机可乘。”
王朴思索片刻,点了点头:“明白了。那我先告退,濠州那边还有一堆事。”
他行礼离去,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远。范质重新坐回案前,提笔想写些什么,却又放下。
窗外,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。春日的天,孩儿的脸,说变就变。
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——今年的第一声春雷,终于响了。
惊蛰至,百虫醒。这天下,也要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