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活人死相,这脏水泼不到漕帮头上(1/2)
江面上的火光渐渐熄灭,只剩下几缕黑烟在晨雾中苟延残喘。
那几艘被烧毁的沙船残骸像巨大的黑色骨架,随着波浪起伏。
时不时撞击在官船的船舷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甲板上,那名被卸了下巴的水鬼已经断了气。
尽管雷豹第一时间卸掉了他的毒囊,但这人还是死了。
死因不是毒,而是心脏骤停。
他在被捕的那一刻,似乎因为极度的恐惧,生生吓断了自己的心脉。
顾长清披着厚重的白狐裘,坐在轮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银剪。
正一点点剪开死者身上那件紧身的水靠。
“死了?”
沈十六站在一旁,手里的绣春刀虽然归了鞘,但那股肃杀之气并未散去。
“死透了。”
顾长清声音有些发闷,他用帕子捂着嘴,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。
“但这尸体,比活人肯说实话。”
柳如是蹲在一旁,手里端着托盘,盘里放着几样从尸体上搜出来的零碎物件。
一枚生锈的铁哨,几两碎银,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。
“雷豹,你看这人的手。”
顾长清用银剪挑起死者那只泡得发白的手掌。
雷豹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。
“奇怪,这手掌心里怎么这么干净?”
“若是常年在运河上讨生活的漕帮水手,无论是摇橹、撑篙还是拉纤,手掌虎口和指根处,必有一层厚厚的老茧。”
顾长清指尖轻轻划过死者光滑的掌心。
“但这人,手掌细嫩,反倒是食指第二关节和拇指内侧,有一层薄茧。”
“这是练兵刃留下的。”
沈十六冷冷开口,“而且是短兵,譬如匕首、峨眉刺。”
顾长清点了点头,又指了指死者的脚:“再看脚。”
“漕帮兄弟常年赤脚在船板上行走,脚底板宽大且粗糙,但这人的脚……”
他剪开死者的足袋。
那双脚虽然被水泡得发白,却并未变形。
脚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甚至没有丝毫灰指甲或脚癣的痕迹。
“这双脚,是常年穿靴子的。”
顾长清断言,“一个常年穿靴子、练短兵、手无劳作之茧的人,绝不可能是漕帮的苦力。”
“那是谁?”
公输班在一旁摆弄着刚拆下来的弩机,插了一句嘴。
顾长清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拿起柳如是托盘里的那块干粮。
他掰开油纸,露出一块发硬的面饼。
“这是‘锅盔’。”
顾长清捻起一点碎屑放在鼻端闻了闻。
“掺了花椒和盐,是西北那边的做法。”
“漕帮混迹江南运河,吃的是米饭和软面,绝不会带这种干粮下水。”
“所以,这是一群来自北方的杀手。”
柳如是接过了话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他们故意挂着漕帮的旗号,用沙船设伏,就是想让我们以为是漕帮在阻拦钦差。”
“借刀杀人。”
沈十六冷笑一声,“如果我们刚才不分青红皂白,把这些人都杀了,再把账算在漕帮头上。”
“那这一路南下,十万漕帮弟子,就会变成我们要面对的第一道鬼门关。”
“好算计。”
顾长清将面饼扔回托盘,接过柳如是递来的热茶,润了润干涩的喉咙。
“可惜,这脏水泼得不高明。”
“大人!”
了望塔上的锦衣卫突然示警,“前面是杨村闸口,有大批船只堵住了水道!”
众人抬头望去。
晨雾散去,前方的河道骤然收窄。
杨村闸口是京杭大运河出京后的第一道咽喉。
此刻,闸口处并没有开启,反而横七竖八地停泊着几十艘挂着“漕”字旗的货船。
岸边,黑压压地站着数百号人。
这些人大多赤着上身,腰间缠着红布带,手里拿着铁钩、船桨和木棍,神情激愤。
为首的一名汉子,身材魁梧如铁塔,满脸横肉,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。
正指着缓缓驶来的官船破口大骂。
“那是漕帮在杨村的分舵主,人称‘铁桨’李二牛。”
雷豹眼尖,一眼就认出了领头的人。
“这人是个混不吝,脾气火爆,看这架势,是来兴师问罪的。”
刚才官船用床弩轰碎了沙船,火光冲天,动静太大。
这些真正的漕帮汉子,显然是误以为官船无故行凶,烧了他们的兄弟。
“减速,靠过去。”沈十六下令。
“大人,这帮人正在气头上,咱们靠过去不是送死吗?”船长有些哆嗦。
“靠过去。”
沈十六重复了一遍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不把这误会解开,这船走不出十里地。”
官船缓缓减速,最终在距离闸口五十步的地方停下。
岸上的叫骂声瞬间清晰起来。
“狗官!仗着是内务府的船就敢随便杀人放火?”
李二牛挥舞着大刀,嗓门大得像敲锣。
“那几艘沙船虽然破,也是咱们漕帮弟兄吃饭的家伙!”
“今儿个不给个说法,就算是皇上的船,也别想过这杨村闸!”
“给说法!给说法!”
数百名漕帮汉子齐声怒吼,声势震天。
沈十六站在船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人群。
他没有拔刀,只是往前跨了一步。
这一步,气势如虹。
喧闹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,被这黑衣男子的煞气所慑。
“我是锦衣卫沈十六。”
沈十六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穿透力。
“叫李二牛出来说话。”
听到“锦衣卫”三个字,岸上的人群骚动了一下。
李二牛脸色变了变,但仗着人多,还是梗着脖子吼道:“锦衣卫怎么了?”
“锦衣卫就能随便烧船杀人?”
“我那几个兄弟现在连尸首都不见了,是不是被你们沉了江?”
“你兄弟?”
顾长清的声音从沈十六身后传来。
轮椅碾过甲板,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柳如是推着他,来到了船舷边。
顾长清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二牛,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。
“李舵主,你确定那是你的兄弟?”
“废话!挂着我漕帮的旗,不是我兄弟是谁?”李二牛瞪着牛眼。
“雷豹。”
顾长清轻咳一声,“把‘李舵主的好兄弟’请上来,让他认认。”
“得嘞!”
雷豹狞笑一声,抓起那根绑着死尸的绳索,猛地用力一拽。
哗啦!
那具被剥去了水靠、只穿着中衣的水鬼尸体,被高高吊起,悬挂在了桅杆之上。
尸体随着江风晃荡,那张惨白的脸正对着岸上的人群。
“李舵主,睁大你的牛眼看清楚。”
顾长清指着那具尸体,“这是你手底下的人吗?”
李二牛愣了一下,眯起眼睛仔细打量。
距离并不远,加上早晨的光线充足,他很快就看清了那人的样貌。
陌生。
完全陌生。
他在杨村码头混了二十年,手底下的兄弟就算叫不出名字,也个个脸熟。
但这人,白净面皮,身材匀称,根本不像是在码头上扛大包、拉纤绳的苦哈哈。
“这……这人我不认识。”
李二牛语气弱了几分,但还是嘴硬。
“兴许是别处分舵过路的兄弟……”
“别处分舵?”
顾长清笑了,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被咬了一半的“锅盔”,随手扔向岸边。
面饼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准确地落在李二牛脚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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