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一篇“破文章 ”,引爆全国!(1/2)
十一月的上海,秋雨带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阴冷,细得像牛毛,密得像愁绪。
绍兴路上的梧桐树叶被雨水打得湿透,沉甸甸地贴在柏油马路上,一辆“永久”牌自行车的车轮碾过去,便留下一道深色的、带着破碎叶脉的辙印。
街角花贩那已经被雨水打得蔫了的白兰花香气,构成了一座巨大城市独有的、略带忧郁的呼吸。
《故事会》编辑部,就坐落在这条充满了市井气息的马路旁,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里。
自从何成伟从湘西那片神奇的土地回来之后,这里原本枯井般死寂的气氛,就被彻底搅动了。
那个名叫“擎天柱”的、充满了未来感的机器人样品,被主编用一个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玻璃罩子,小心翼翼地供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,俨然成了整个编辑部的“镇社之宝”。
每天都有人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,跑进去多看两眼,对着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啧啧称奇。
而那份《长期战略合作协议》,则像一颗定心丸,让整个编辑部都弥漫着一股打了鸡血般的、亢奋的期待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这本在通俗文学领域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小杂志,傍上了一个了不得的“大款”。
一个既能写出惊世骇俗的故事,又能造出天外来物般玩具的“神人”。
“小何,电报还没来吗?”
主编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茶缸,第N次从自己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,对着楼下大办公室里的何成伟喊道。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灼。
自从发出了那封“随时听候调遣”的电报后,他们就像一群等待着将军下达总攻命令的士兵,既兴奋,又忐忑。
“还没呢,主编您再等等。”何成伟头也不抬地应付着。
他正在埋头整理从湘西带回来的那一麻袋读者来信,准备开辟一个新的栏目——
“读者回音壁”。
这是那个年轻得过分的“苏总”临走前交代给他的,嘴里蹦出的词一个比一个新鲜:“加强与用户的互动,培养社区的早期生态”。
他听不懂,但他干劲十足。
就在这时,楼下传达室的老王,举着一封印着“加急”红戳的电报,雨衣都没脱,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淌,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。
“何……何编辑!湖南来的!加急!”
“轰”的一声,整个办公室,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。
何成伟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一把夺过那封薄薄的、却仿佛重于千钧的电报。
主编也闻声从楼上冲了下来,手里还夹着半截没点着的香烟。
电报的内容很短,只有寥寥数语:
“稿件已发,航空加急。另,广告方案一同寄出,请按方案执行。——苏。”
“来了!终于来了!”主编激动得一拍大腿,“老王,你马上去邮局问问,航空件什么时候到!小何,你把手头所有的活都停下,专门等着接收稿件!”
接下来的两天,整个编辑部都陷入了一种近乎“神经质”的等待中。
所有人都在猜测,“阿奇”老师的下一部大作会是什么。
是《木棉袈裟》的续集?还是一个新的、更加荡气回肠的江湖传说?
何成伟的心里,更是翻江倒海。
他眼前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湘西的画面:
那间充满了电子元件“甜腥味”的“画笔楼”,那块闪烁着一个孤独“人”字的绿色屏幕,还有苏云在分别时,眼神中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他隐隐觉得,这一次的“教材”,分量,将远超《木棉袈裟》。
两天后的下午,当那个印着“航空急件”的邮政包裹,终于被送到编辑部时,几乎所有人都围了上来。
何成伟的手,带着一丝朝圣般的颤抖,拆开了那个厚厚的包裹。
里面,是一叠厚厚的、用钢笔书写的稿纸,和一份用打字机打出来的、关于“广告宣传”的策划方案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第一时间,聚焦在了那叠稿纸的封面上。
然而,当他们看清上面的标题时,所有人的脸上,都露出了一丝困惑。
没有他们期待中的刀光剑影,没有荡气回肠的江湖恩怨。
封面上,只有四个朴实无华,甚至带着一丝“土气”的字——
《一个铁人》
作者署名,更让他们感到了意外。
不是那个已经名动江南的“阿奇”,而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、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——王建国。
“王建国?这是谁?”
“是不是苏总新发掘的作者?”
“《一个铁人》?这是什么故事?讲炼钢工人的吗?”
主编也皱起了眉头。他接过稿子,快速地翻阅了几页,脸上的表情,从困惑,渐渐变成了凝重。
“……小何,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主编办公室里,烟雾缭绕。
主编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,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何成伟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那份稿子,心里七上八下。
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,把这篇名为《一个铁人》的“小说”,或者说,“报告文学”,看完了。
最后一个句号读完,那种当初看《木棉袈裟》时的酣畅淋漓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块巨大的、粗粝的石头,死死地堵在胸口。
又酸,又胀,那是想要呐喊却发不出声音的巨大共鸣。
视线模糊了。
苏云的笔触像是有魔力,直接把人从上海的办公室,拽回了那个阴冷的湘西十字街头。
脸颊开始发烫,仿佛那不是王建国的脸,而是自己的脸,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像耍猴一样围观;耳膜里全是刺耳的哄笑声,那个叫赵卫东的混子那句“这玩意儿能下崽儿啊”,像针一样扎着耳膜。
指尖划过那行关于“掰断胳膊”的描写,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,那种如同困兽般的憋屈,顺着纸张,直接烧到了指尖。
当读到那条断臂被宣布为“军功章”时,眼眶一热,视线彻底被水雾遮住了。
一个在上海坐办公室的文人,竟然对着这几页薄薄的稿纸,没出息地红了眼。
这里没有武林高手,没有儿女情长。
但这些文字里蕴含的力量,却比任何刀光剑影,都更加真实,更加锋利,更加……直击人心。
“……主编,”何成伟鼓起勇气,打破了沉默,“我认为,这篇文章,必须发!而且,要头条发!”
主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掐灭了烟头,拿起那份稿子,用指关节,在上面轻轻地敲了敲。
“小何,你知不知道,这篇文章,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是报告文学?”何成伟不确定地回答。
“不,”主编摇了摇头,“这是‘炸药’。”
他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“你看这里,”他指着稿子里,关于赵卫东的那段描写,“‘县农机厂厂长的侄子,平日里在县城横着走惯了的主儿’。这句话,要是发出去了,人家农机厂的厂长,会不会来找我们?县里的领导,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‘寻衅滋事’?”
何成伟的心,沉了下去。他只看到了文章的力量,却忽略了这力量背后,隐藏的巨大风险。
“还有,我听从湘西回来的同志说,这个苏云,在BJ的背景很深,但盯着他的人也不少。听说有个央视的副台长,就等着他犯错。”主编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们现在发这篇文章,是不是在给他递刀子?万一上面把这定义成‘挑动工人对立情绪’,那我们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,但那份寒意,已经弥漫了整个房间。
“这篇稿子,写得是真好,好到……让我害怕。”主编长叹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“它太真实了,真实到,能让每一个在工厂里干过活、在街上晃荡过、心里憋着一口气的年轻人,都看到自己的影子。”
“可也正因为太真实,它就像一把刀子。我们《故事会》,是一本给老百姓解闷的杂志,不是一把用来捅马蜂窝的刀子。”
“那……那就不发了?”何成伟的声音里,充满了不甘。
“发,肯定是要发的。”主编的眼中,闪过一丝挣扎,“这是苏总亲自交代下来的第一件事,我们不能不办。但是,怎么发,得有讲究。不能当头条,压到后面,版面也缩小一点,尽量……别太引人注目。”
这,是最稳妥,也最“聪明”的处理方式。
但何成伟,却不干了。
一股热血,从他的脚底板,猛地冲上了脑门。
湘西车间里,苏云指着那些年轻工人,说出“夸父追日”时那平静而又深邃的眼神,瞬间在他眼前闪过。
那间充满了电子“甜腥味”的“画笔楼”,那块闪烁着一个孤独“人”字的绿色屏幕,那光芒仿佛再次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他更忘不了,自己签下那份协议时,赌上的,不仅仅是一份工作,更是自己的后半辈子!
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,他还怎么去追随那个男人的脚步?
“主编!我不同意!”
声音已经在喉咙里憋了太久,吼出来时带着破音的嘶哑。
“砰!”
玻璃罩子被一把掀开,那只冰冷的、红蓝相间的“擎天柱”,被重重地顿在了红木办公桌上,震得烟灰缸里的烟灰簌簌落下。
手指死死地指着那个机器人。
“您看看这个!这篇文章里的每一个字,都是为了它!是为了让全国的老百姓知道,我们国家有一群人,正在山沟里咬着牙,想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!他们面对的,不光是落后的技术,还有像‘赵卫东’这样的人的不理解和羞辱!”
胸口剧烈起伏,眼睛死死地盯着主编,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狼。
“我们现在把它压下去,把它改得不痛不痒,我们对得起谁?对得起写这篇文章的苏总吗?对得起那个叫王建国的工人吗?对得起将来,可能会因为这篇文章,而改变命运的千千万万个‘王建国’吗?!”
“这篇文章,写的不是一个工厂的委屈,它写的是苏总教我的那两个字——‘共情’!是全国两千万待业青年,是所有普通人,他们心里的那份不甘和渴望!”
这番话,像一连串的重炮,轰得主编哑口无言。
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的下属,第一次发现,这个平日里有些木讷的年轻人,身体里,竟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。
办公室的门,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。所有的编辑,都站在门口,静静地听着。他们的脸上,写满了震撼。
“主编,”何成伟深吸一口气,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,“苏总,把我们当‘喉舌’,当‘利刃’。可我们如果连亮剑的勇气都没有,那我们,就只是一个……讲笑话的戏子。”
“这篇文章,如果您不敢发。我,何成伟,今天就辞职!”
“我拿着它,去BJ,去《中国青年报》!我相信,这个国家,总有地方,容得下这把刀!”
死寂。
办公室里,落针可闻。
主编看着桌上那个冰冷的“擎天柱”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灼热、如同即将奔赴刑场的革命者的何成伟。
许久,他缓缓地,从抽屉里,拿出了一包没开封的“中华”烟,拆开,递了一根给何成伟,又给自己点上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吐出的烟圈,在空气中,挣扎着,久久不散,像他心中那些最后的、剧烈的挣扎。
“……小何啊,”他的声音,沙哑,而又疲惫,“你说的,都对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这一刀下去,捅穿了马蜂窝,蜇死的,可能不是马蜂,而是我们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,变得无比复杂。“我这个位子,坐了快十年了。我见过太多,因为一篇文章,一个人,一本杂志,就这么没了……”
他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那份稿纸上,落在了那个充满了力量的标题上。
“……罢了。”
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,又像是瞬间年轻了十岁。
他将手里的烟头,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身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斩钉截铁的语气,下达了命令:
“通知排版室!《木棉袈裟》下半部,给我往后挪!这篇文章,上头条!”
“还有!联系中青报!就用苏总给的那个广告方案,‘一个铁人,掰断了谁的脊梁?’,一个字都不要改!”
他走到门口,看着那群已经呆若木鸡的编辑们,笑了。那笑容,苦涩,却又充满了快意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?!干活!”
“今天,咱们《故事会》,也他妈的,当一回‘刀’!”
十二月初的京城,朔风像是不要钱的刀子,刮在人脸上,生疼。
周启明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军大衣,蹬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,在结着薄冰的胡同里穿行。
他是北大中文系大二的学生,正放寒假。
在这个年代,天之骄子。
只是这份天之骄子的优越感,在面对家里那空荡荡的书架和每日不变的白菜土豆时,总显得有些虚浮。
精神食粮再饱满,也架不住肚子里缺油水。
更让他烦闷的,是无聊。
当那些大部头的理论著作被寒假彻底隔绝在脑后时,他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本能“解闷”的闲书。
“启明,去供销社打瓶酱油!”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。
他应了一声,推着车出了院子。路过传达室,顺手拿起了今天刚到的《中国青年报》。
报纸中缝,一则硕大的、近半个版面的广告,像一块突兀的补丁,瞬间攫住了他的视线。
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,只有一行极具冲击力的、黑体加粗的标题:
“一个铁人,掰断了谁的脊梁?”
周启明皱了皱眉。
作为中文系的学生,他对这种近乎“标题党”的煽动性语言,本能地感到一丝反感。
又是哪家新冒出来的文学杂志,想靠着这些博眼球的伎俩来哗众取宠?
他的目光往下扫去。
广告内容,是一段节选的故事:一个叫赵卫东的农机厂子弟,如何在一个摆地摊的“港商”面前耀武扬威,又如何因为一句口角,亲手掰断了一个价值不菲的“铁人”玩具……
故事,在这里,戛然而止。
结尾处,只有一行小字:
“……屈辱的泪水,为何而流?一个工人的尊严,价值几何?欲知详情,请看最新一期《故事会》独家连载——《一个铁人》。”
“《故事会》?”
周启明更意外了。
那本在他看来,只适合在火车上、厕所里打发时间的通俗小刊物,怎么会刊登这种看起来……颇具现实批判意味的文章?
一种混杂着好奇与专业审视的冲动,压过了他去打酱油的念头。
他调转车头,顶着寒风,直奔王府井的新华书店。
……
书店里,比外面暖和,也比外面更“热”。
“同志,还有《故事会》吗?”
“没了没了!刚到的两百本,一上午就卖光了!”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,正扯着嗓子,应付着柜台前围着的一圈人。
“怎么就没了?我刚才看报纸过来的!”
“谁不是啊!你们书店怎么不多进点货!”
周启明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眼前这幅堪比抢购冬储大白菜的景象,第一次,对自己“天之骄子”的判断,产生了怀疑。
他本以为这种通俗读物,只有文化水平不高的市民才会追捧。
可眼前,分明有几个戴着眼镜、穿着干部服的中年人,正挤在人群里,满脸的焦急。
“别挤别挤!大家不要挤,好家伙,你们买书还是抢带鱼啊!”
“你也要《故事会》?”
“什么!你也要?”
“小赵,库里还有没有?”
“没了没了,最后一本也没了!”
诸如此类的场景,正在京城各区的新华书店里,同时上演。
周启明不死心,又蹬着车,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胡同。胡同口,有个不起眼的报刊亭。
“同志,有《故事会》吗?”
亭子里的大妈抬了抬眼皮,从一摞《大众电影》
“就剩最后一本了,两毛五。”
周启明如获至宝,连忙掏出钱。
他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揣着那本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杂志,来到了北海公园。
冬日的北海,一片萧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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