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0091群贤毕至;疯人集结(1/2)
那两只崩了口的搪瓷缸子,在昏暗的灯光下碰撞出的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仿佛成了某种仪式的终章。
那天晚上,李诚儒是在西安宾馆那张柔软得让他骨头发酥的床上睡着的。
劣质西凤酒带来的剧烈头痛,让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。
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香港半岛酒店的顶楼套房,苏云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指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,对他说:“老李,看,这就是咱们的弹药库。”
然后,他又梦见自己身处一间充满了未来感的、巨大的动画工作室,无数穿着白大褂的日本画师,正在对着一张他从未见过的、画着一个能变成卡车的机器人图纸,疯狂地绘制着。
梦醒时,天还未亮,窗外传来几声早起鸟雀的鸣叫。
李诚儒在黑暗中睁开眼,头痛欲裂,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他翻了个身,摸向床头柜,那里,整齐地放着两份他昨晚反复看过的、来自香港和日本的电传真。
一份,是《英雄本色》在东南亚的票房分账报表,后面的零多得让他数不清;另一份,是东映动画发来的、一个代号为“红蜘蛛”的机器人设定图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。
他知道,苏爷让他来办的,不是两件“私事”,而是那台正在全球范围内疯狂运转的战争机器,探回国内的、两只最敏锐的“触角”。
第二天清晨,当李诚儒和罗永年并肩走出那栋破败的筒子楼时,整个红星厂生活区,都用一种全新的、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目光,注视着这个昨天还无人问津的孤僻老头。
罗永年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怀里,却紧紧地抱着那个军绿色的木箱子。
他的背,挺得笔直,像一杆沉寂了半辈子、终于要重返战场的标枪。
在搞定了这位倔强的“工匠”之后,李诚儒并没有立刻带他南下湘西。他遵照苏云的第二步指示,带着罗永年,先回了一趟BJ。
在那间挂靠在华侨饭店的“东方传媒BJ办事处”里,他要当着这位新“盟友”的面,为下一场更艰难的“战争”,装填弹药。
第一件,他让办事处的小干事张泉,从邮政总局取回了两份最新的国际电传。
“罗师傅,您给瞧瞧,这是咱们公司上个月的进项。”李诚儒将第一份电传递了过去。
罗永年扶着老花镜,看着那张写满了英文和数字的纸带,当他看到《英雄本色》后面那串长得吓人的零时,他那握着图纸都稳如泰山的手,第一次,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钱?”
“这只是东南亚的,”李诚儒云淡风轻地弹了弹烟灰,“苏爷说了,这都是小钱,毛毛雨。”
接着,他又递上了第二份电传,那是一张来自日本东映动画的、画风硬朗的机械设定图——一个有着巨大飞翼、可以变成F15战斗机的机器人,代号“红蜘蛛”。
“这是苏爷在日本那边搞的新玩意儿。他说,这东西将来能给咱们,赚回几座金山。”
罗永年看着那张充满想象力的图纸,又看了看李诚儒那副“视金钱如粪土”的模样,他沉默了。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觉到,自己上的这艘船,好像比他想象中,要大得多,也……疯狂得多。
第二件,李诚儒拨通了一个国际长途,找的是香港总部的Aie。
“Aie小姐,老板交代的事,可以启动了。”他对着话筒说道,“对,西门子那边的关系……让他们直接联系西安红星厂的厂办,就说港商代表和德国专家,三天后到。”
挂断电话,李诚儒才笑着对一脸茫然的罗永年说:“罗师傅,咱不搞‘私奔’那一套。苏爷说了,要让红星厂的领导,敲锣打鼓,八抬大轿,把您给‘送’出来。”
……
红星无线电厂,厂长刘建国的办公室里,早已泡上了最好的“西湖龙井”,热气氤氲,茶香四溢。
刘厂长和王书记脸上的笑容,热情得恰到好处,既表达了对“贵客”的尊重,又保持着作为大型军工厂领导的矜持。
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,在茶杯的碰撞和客套的寒暄中,无声地展开。
“李主任,”刘厂长亲自给李诚儒续上水,长长地叹了口气,脸上带着几分为难,“您……您想请罗师傅出去搞‘技术合作’这个事,我们厂党委,是举双手支持的!毕竟,能为国家的影视事业做贡献,是我们军工人的光荣嘛。”
话锋随即一转,刘厂长的眉头也恰到好处地紧锁起来,脸上写满了为了集体利益而不得不斤斤计较的为难。
“但是……厂里也有厂里的难处啊!李主任,不瞒您说,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,技术人才断层严重。罗师傅这一走,维修部那摊子怕是得撂荒;厂里那几台金贵的进口测试设备,除了他,年轻人都玩不转。更重要的,是青年技术员的培养,那可是缺了个顶梁的师傅……”
一番诉苦,说得情真意切。眼角的余光,却像探照灯一样,紧紧锁定着李诚儒的反应。
这是一场标准的“哭穷”,也是一次试探性的“开价”。
李诚儒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知道,对方这不是拒绝,而是在等他“上道”。
他没有点破,反而顺着刘厂长的话,一脸“愧疚”地接了下去。
一张诚恳得像是要去写入()申请书的脸,面向着刘厂长,李诚儒立刻接上了话茬:“刘厂长,王书记,您说的这些,我们老板都替您想到了!临走前反复交代,罗师傅是咱们国家的人才,是红星厂的宝贝,绝不能让我们一家给‘独吞’了。所以,我们是‘借’!是技术合作!档案、编制、关系,永远都是红星厂的人。就是想请罗师傅出山,去给我们那些从德国、日本请来的专家,当个‘总顾问’,把把关。”
听到“德国”、“日本”这两个词,刘厂长和王书记的眼皮,不自觉地跳了一下。
李诚儒捕捉到了这个细节,知道火候到了。
他没有立刻拿出那份捐赠意向书,那显得太像“交易”,太赤裸。
他只是“愁眉苦脸”地叹了口气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刘厂长听:“哎,罗师傅这一走,我们是高兴了,就是不知道,他带出来的那些徒子徒孙们,没了师傅领路,手艺会不会生疏了。我们老板最看重的就是人才培养,他还特意交代,这次来,一定要向红星厂这样的人才摇篮,好好学习学习……”
这话,像个钩子,精准地甩到了刘厂长的面前。
刘厂长立刻“上钩”,他顺着杆子往上爬,连忙说道:“哎呀,李主任,说到人才培养,我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!您是不知道,厂里穷,连几本最新的国外技术期刊都订不起,年轻人们想学习,都没个门路……”
“是吗?”李诚儒立刻做出“恍然大悟”的表情,一拍大腿,“您看我这记性!我们老板还真考虑过这事儿!”
他这才从公文包里,拿出那份盖着公章的红头文件。
“我们老板说了,罗师傅既然出去‘传经’,那我们东方传媒,作为‘学费’,理应为罗师傅的‘娘家’做点贡献。这是我们草拟的一份意向书,想给厂里捐建一个现代化的技术图书室,初步预算,五万……港币。”
“五万……港币!”
刘厂长和王书记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,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。
他们手里的茶杯,都微微晃了一下。
五万港币,换算成人民币,就是一笔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巨款!别说一个图书室,连实验楼都能盖起半个了!
王书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刚想说些什么。
李诚儒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,又拿出了第二样东西——那份由西门子公司出具的、由克劳斯亲笔签名的《技术合作备忘录》。
“另外,西门子的克劳斯先生昨天也跟我聊。他说,罗师傅的技术水平,让他非常震惊。他们公司,很希望能以罗师傅为桥梁,未来跟红星厂,在一些……民用高频元件领域,展开一些合作探讨。”
说出这番话时,李诚儒的脑海里,闪过了香港那份票房报表上,那个长得吓人的数字。
他心里第一次,有了一种“视金钱如粪土”的荒谬豪情。他知道,苏爷的“弹药库”,足以把这座厂,连同他们的厂长,一起“埋”了。这种底气,让他刚才说出的每一句话,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泰山压顶般的分量。
这第二记重锤,彻底砸晕了刘厂长和王书记。
如果说五万港币是“利”,那搭上西门子的线,就是“名”!是能拿到省里、甚至部里去邀功的巨大政绩!
刘厂长放在膝盖上的手,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他飞快地和王书记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人都在瞬间,明白了彼此的意思。
眼前的这个“港商”,不是来挖墙脚的。
他是来送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、泼天的富贵!
王书记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老刘,罗师傅那孙女上学的事……”
刘厂长立刻心领神会。
他“义正言辞”地清了清嗓子,脸上带着一种深明大义的表情,一拍桌子。
“李主任!你这个朋友,我们红星厂,交了!”
他站起身,紧紧握住李诚儒的手,语气激动。
“为了国家的影视事业,为了中德技术交流的大局,我们厂,就算再困难,也坚决支持!罗师傅的档案问题,你放心,我亲自去跑!他孙女上学的事,我们厂开证明,一路绿灯!这……这也是我们作为‘娘家人’,该尽的一点心意嘛!”
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,就在这“为国争光”的口号和热情的握手中,尘埃落定。
皆大欢喜。
……
三天后。
开往安徽合肥的火车上。
硬卧车厢里,罗永年正戴着老花镜,就着窗外的光,研究着那沓由赫尔曼亲手绘制的RakCitelMKIII的硬件结构图。
他的脸上,是一种久违的、如同老饕看到绝世菜谱般的痴迷与专注。
李诚儒坐在他对面,给他递过去一个刚用开水泡开的、从香港带来的“出前一丁”方便面。
“罗师傅,垫垫肚子。”
罗永年头也不抬地接过面,闻着那股浓郁的麻油香,随口问了一句:“下一个,要去见的那个娃娃,很难搞?”
李诚儒笑了笑,从包里,拿出了一张刚刚从BJ办事处收到的、来自日本东映动画的传真图。
图上,是一个充满了力量感和机械美学的机器人——擎天柱。
“苏爷说了,对付倔老头,得用‘美人计’。”他指了指罗永年手里的电路图。
“对付愣头青,就得用‘玩具’。”他扬了扬手里的擎天柱设计图。
罗永年看着那张图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电路图,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觉到,自己上的这艘船,好像比他想象中,要大得多,也……疯狂得多。
……
合肥。
中国科学技术大学。
物理系的办公室里,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系办公室主任,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、标准化的官方语气,第三次重复了他的结论:
“李同志,我很感谢你们东方传媒,对我们学校学生的认可。”
“但是,王选同学,是国家未来的栋梁。在毕业之前,他不可能,也绝不允许,参与任何形式的、带有商业性质的‘社会活动’。”
“请回吧。这里是大学,不是你们可以随便‘挖人’的人才市场。”
李诚儒站在那间一尘不染、充满了书卷气的办公室里,被这堵由“国家”、“体制”和“规则”筑成的高墙,撞得头破血流。
钱?人家不稀罕。
项目?人家自己就是国家级项目。
人情?在“规则”面前,一切人情都是废纸。
他被客客气气地,“请”出了物理楼。
站在那条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梧桐树叶“沙沙”声的林荫道上,李诚儒点了一根烟,眉头,紧紧地锁在了一起。
他第一次,感觉到了棘手。
他拿出兜里的笔记本,在“王选”那个名字后面,重重地,画上了一个红色的叉。
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字:“此路不通,请求总部火力支援。”
当晚,他便在合肥邮政总局,给苏云,发去了一封长长的、详细描述了眼下困境的加密电传。
……
两天后。
湘西,大庸县,“画笔”实验室。
苏云看着那封来自合肥的“求援”电报,脸上,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脑海里,不久前在美国洛杉矶奥斯卡派对上的那一幕,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那个名叫奥维茨的CAA创始人,摇晃着杯中的香槟,笑着说过:
“苏,在中国,规则是墙。但在美国,规则是门。有时候,你需要一把来自另一扇门的钥匙,去打开这边的墙。”
苏云笑了。那把“钥匙”,是时候动用了。
一旁的朱琳看到他嘴角的笑意,便知道,这个男人心里,又有了破局的棋路。
“帮我接通香港,”苏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轻松,“我要跟Aie通话。”
电话接通后,他的指令清晰而致命:“Aie,立刻联系CAA的奥维茨先生。告诉他,我需要他帮我办一件事。以麻省理工学院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名义,给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,发一封学术交流邀请函。对,指名道姓,邀请天才学生宁铂,作为主要交流对象,并‘顺便’提及,听闻该校还有一位名叫王选的学生,在汇编语言方面很有天赋,希望能由宁铂同学,代为评估其学术能力。”
朱琳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,但还是把指令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。
电话挂断,一旁的严援朝才皱着眉,用他那技术人员特有的、直来直去的思维问道:
“你想把人弄到美国去?就算他真去了,半年后,还能回得来吗?”
“不,”苏云摇了摇头,嘴角的冷笑里,带着一丝对人性的洞察,“去美国,只是‘诱饵’。我要的,是让中科大自己,把这堵‘墙’打开一道缝。一旦开了缝,他的人,他的心,就不再是铁板一块了。这不叫‘借刀杀人’,这叫……‘攻心为上’。”
直到这步棋彻底落下,苏云才让朱琳,给远在合肥的李诚儒,发去了那封“隔山打牛”的电报。
又过了三天。
李诚儒的耐心快要耗尽时,他终于等来了苏云的回电。
电文更短,也更古怪:
“墙撞不破,就让墙自己,为我们开一扇门。去少年班宿舍,找一个叫‘宁铂’的人,把这个,交给他。”
电文的最后,附着一个信封的图样。
信封的落款,不是东方传媒,也不是苏云。
而是——麻省理工学院,帕特里克·温斯顿教授。
李诚儒看着这份电报,脑子再次陷入了宕机。
他感觉,自己已经不是在帮老板“挖人”了。
他像一个棋子,正在参与一场……横跨整个太平洋的、神仙打架般的诡异棋局。
李诚儒站在合肥那条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梧桐树叶“沙沙”声的林荫道上,手里攥着那封刚刚从邮政总局取回的、来自湘西的加密电传,脑子里,比那台“滴滴答答”响个不停的机器还要乱。
“墙撞不破,就让墙自己,为我们开一扇门。”
“找一个叫‘宁铂’的人。”
“把这个信封,交给他。”
苏爷的这几句指示,像几句玄之又玄的咒语,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,他一个字都看不懂。
宁铂是谁?他不知道。
那个神秘的信封,又藏着什么玄机?他更不知道。
他唯一知道的,就是苏云的每一个看似不合常理的布局背后,都藏着一把能解开死局的钥匙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,将那份电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揣进内兜,像揣着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。
然后,他掐灭烟头,转身,重新走向那栋让他碰了一鼻子灰的物理楼。
这一次,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个“说客”。
他感觉自己,像个奉命前来递送“战书”的信使。
……
中科大少年班的宿舍楼,比红星厂的筒子楼要干净、明亮得多。
楼道里,没有那种呛人的煤烟味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合着墨水、旧书和肥皂的、干净而清贫的味道。
这里安静得可怕,与李诚儒熟悉的、充满了喧哗与算计的社会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身在西安还显得颇有气场的干部服,在这里,却让他看起来像个格格不入的、前来查水表的工人。
那套递烟套近乎的江湖本事,在这里也彻底失灵了。
拦住一个抱着厚厚英文原著、行色匆匆的年轻学生,李诚儒习惯性地从兜里掏出“中华”烟,刚想开口。
“同学,打听个事儿……”
对面那副厚镜片后的目光,先是在李诚儒脸上停了一秒,随即落在他手里的香烟上。
眉头瞬间一皱,像是看到了什么避之不及的病毒,一言不发地,绕开一道弧线,快步走了。
一股在红星厂从未有过的挫败感,让李诚儒举着烟的手,尴尬地愣在了半空中。
他意识到,在这里,想找到一个人,不能靠“江湖”,得靠“规矩”。
他老老实实地,找到了宿舍楼门口那个戴着老花镜、正看报纸的传达室大爷。
这一次,他没递烟。
他只是把那张盖着“香港东方传媒集团BJ办事处”公章的、空白的介绍信,递了过去,用一种尽量显得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:“老师傅,我找一下少年班的宁铂同学,有点私事。”
大爷看了一眼那张带着繁体字的介绍信,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诚儒,最终,还是指了指三楼最东头的一个房间。
“喏,就那间。不过他在不在,我可不敢保证。”
李诚儒道了谢,一步一步地,走上了那吱嘎作响的木楼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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