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虎威西行;陋室龙吟【求月票】(2/2)
他们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睛里,看到了一丝震惊和后怕。
西门子专家都说是宝贝的东西,他们刚才,竟然还想藏着掖着?要是把这事给耽误了,那他们可就成了红星厂的千古罪人了!
“有!当然有!”
刘厂长“噌”地一下站了起来,一拍桌子,冲着门外大喊:“小张!去!马上去维修部!不,别叫了!你亲自去请!就说厂里有紧急的外事任务!让罗师傅,马上到小会议室来!”
……
十分钟后。
头发花白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罗永年,就被半推半请地,带进了这间他这辈子都从没踏足过的小会议室。
他的眼神里,充满了疑惑和不耐烦。
在罗永年看来,这间一尘不染的会议室,和他那身油腻腻的工作服,格格不入。
他闻到了空气里那股专门用来招待外宾的、上好的“西湖龙井”的茶香,也看到了刘厂长和王书记脸上那副他从未见过的、既热情又紧张的笑容。
他心里冷笑一声,知道这帮‘人’,又是遇上了什么事,才想起他这个被扔在角落里生锈的“工具”。
当他看到满屋子的领导,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时,他那倔强的眉头,皱得更深了。
没人跟他解释。
刘厂长亲自把那张图纸,像捧着圣旨一样,递到了他面前。
“老罗,你看看这个。”
罗永年浑浊的眼睛,不情愿地,落在了那张图上。
只一眼。
他那原本死水般的眼神,瞬间凝固了。
他一把抢过图纸,冲到窗边光线最好的地方,掏出兜里那个镜片比瓶底还厚的老花镜,戴上。
他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烫伤疤痕的、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,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
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亵渎神明的东西,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,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异常尖利,“谁画的?这个旁路电容的位置……错了!还有这里,这个反馈电阻的阻值,标高了至少百分之二十!这么干,开机三分钟,保管烧IC!”
他猛地回过头,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,死死地盯着满屋子的领导和那个一脸茫然的德国人。
“这图……这图的原件在哪儿?!”
“画这图的那个‘半吊子’,又是谁?!”
他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稳坐钓鱼台、悠哉喝茶的李诚儒身上。
“是不是你?!”
还不等李诚儒回答,一旁的刘厂长已经急得满头大汗,他抢上一步,陪着笑脸对罗永年说:“老罗,老罗你消消气!这位是香港东方传媒的李主任,是贵客!是来跟我们谈合作的!”
罗永年却像没听见一样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依旧死死地钉在李诚儒身上,像一头护食的狼。
李诚儒笑了。他迎着罗永年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,不紧不慢地站起身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罗永年的问题,而是从那个始终放在手边的黑色公文包里,慢条斯理地,拿出了三样东西。
他先是把那本簇新的、烫金封皮的聘书,放在了会议桌上,推向罗永年。
“罗师傅,画图的那个‘半吊子’,在湖南的山沟里,等着您去骂他。”
接着,他又拿出了那张BJ市西城区重点中学——“四中”的入学申请表,轻轻地,压在了聘书上面。
“而能让您孙女,在北京城里,接受最好教育的那个‘疯子’,也在等您点头。”
最后,他拿出了那张还带着油墨香的、从香港传真过来的《东方日报》头版,上面“《英雄本色》票房突破三千万”的标题触目惊心。他将这张报纸,铺在了最上面,像一张无可辩驳的王牌。
“我们老板还让我跟您捎句话——钱,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,但它恰恰能解决这个世界上,大部分‘没用’的问题。”
三样东西,像三座大山,瞬间压在了会议室所有人的心头。
刘厂长和王书记已经看得目瞪口呆,呼吸都停滞了。他们终于明白,这不是什么“商业考察”,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、精准到人、连后路都给你算好的……“定点清除”!
罗永年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他的目光,在那张能让他重燃生命火焰的“电路图”,那张能改变他孙女一生命运的“入学表”,和那张代表着雄厚财力的“报纸”之间,来回移动。
许久,他那干裂的嘴唇,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刘厂长和王书记,又看了一眼稳如泰山的李诚儒。
——
当晚,西安宾馆的房间里,李诚儒并没有等到罗永年的电话。
他不急,只是慢悠悠地,把那张从香港传真过来的《东方日报》头版,和那份“四中”的入学申请表,一起放进了公文包。
苏爷说了,对付这种犟了一辈子的老头,得有耐心。
你越急,他越躲。
你得让他自己把心里的那锅水,给烧开了。
直到晚上九点,门,才被敲响。
敲门声很轻,很犹豫。
李诚儒打开门,门外站着的,是换了一身干净但依旧破旧的中山装的罗永年。
他的眼神躲闪,不敢看李诚儒,手里,却提着一瓶劣质的“西凤酒”。
“……有空吗?”罗永年沙哑地问,“想……请你喝一杯。”
没有去国营饭店,甚至没有去家属区的小酒馆。
罗永年领着李诚儒,一言不发地,回到了他那个比狗窝还乱、充满了焊锡和霉味的维修铺。
他像是无视了屋里的狼藉,从一张堆满了废旧电容的凳子上,随手扫开一片空地,示意李诚儒坐下。
然后,他从床底下,摸出了半瓶劣质的“西凤酒”,酒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。他又找出两个崩了口的搪瓷缸子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,给李诚儒和自己,都倒了满满一杯。
菜,只有一碟黑乎乎的花生米,还是他自己腌的,咸得发苦。
“喝。”
罗永年端起缸子,对李诚儒说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三句话。
然后,他仰起脖子,将那满满一杯至少四两的烈酒,像喝水一样,“咕咚”一声,灌进了喉咙。
一股火线,从他的喉咙,瞬间烧到了胃里。
他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蜡黄的脸,瞬间涌上了一片病态的潮红。
剧烈的咳嗽声,让他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,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李诚儒没有劝。
他只是默默地,端起自己的那杯酒,同样一饮而尽。
那酒,像刀子,割得他喉咙生疼。
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知道,罗永年请他喝的,不是酒。
是这压抑了半辈子的、无处诉说的屈辱、愤怒和不甘。
一杯酒下肚,罗永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活气。
他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,开始用一种近乎梦呓的、断断续续的语调,说起了他的故事。
他说的不是给李诚儒听,更像是说给他自己,说给这屋子里,那一堆陪了他半辈子的、冰冷的零件听。
“……那年,我二十七岁……在771所,跟苏联来的专家,一起逆向‘图-16’的火控雷达……”
他的目光,穿过了这间破败小屋的墙壁,望向了遥远的、早已逝去的青春。
“……那帮老毛子,牛气冲天,眼睛都长在头顶上。给的图纸,十张有三张是错的。他们就等着看咱们的笑话……”
“……我不信邪。我带着三个徒弟,把那台雷达,拆了装,装了拆,整整三个月,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最后,硬是用手,把每一根线路,都给重新画了出来……那张图,比他妈苏联人给的,还准!”
他说到这里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骄傲。
李诚儒默默地听着,又给他满上了一杯酒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罗永年的眼神,瞬间黯淡了下去,像一团被浇了水的炭火,“后来,项目成功了,庆功会上,没我。提干的时候,也没我。为什么?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端起酒杯,又是一口闷了下去。
“……因为我顶撞了领导。就为了一颗电阻。苏联人的图纸上,用的是一颗2瓦的碳膜电阻。但我算出来,那个节点的瞬时功率,会超过2.5瓦。我坚持要用军规级的、5瓦的线绕电阻。成本,高三分钱……”
“……领导说我吹毛求疵,说我浪费国家资源,说我不尊重苏联专家……我脾气上来了,就跟他拍了桌子……”
“再后来,我就从771所,调到了红星厂。从一个工程师,变成了一个……修收音机的。”
他说完,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李诚儒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老人,这半辈子,是怎么过来的。
那是一种比死更难受的折磨——一个身怀屠龙之术的绝顶高手,却被罚在这市井里,杀鸡。
“……我孙女,”罗永年像是彻底醉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,“今年七岁了。聪明,特别聪明。学校里的数学题,她看一眼就会。老师都说,她要是能到BJ那种地方去上学,将来,肯定是上清华北大的料……”
他用那双干枯的手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“……可我呢?我能给她什么?我连让她冬天多穿一件新棉袄的钱,都拿不出来……我就是个废物……”
这个倔了一辈子、硬了一辈子的老人,在这一刻,哭得像个孩子。
李诚儒看着他那剧烈耸动的、瘦削的肩膀,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没有急着拿出那份入学申请表。他知道,对于一个被伤透了心的天才来说,纯粹的利益,有时候反而是一种侮辱。
他从公文包里,掏出了一样东西,轻轻地,放在了那碟黑乎乎的花生米旁边。
那是一张还带着油墨香的、从香港传真过来的《东方日报》头版。
罗永年泪眼婆娑地,看了一眼那张全是繁体字的报纸,和他不认识的明星照片,不明所以。
李诚儒指着那个巨大的、触目惊心的标题——“《英雄本色》票房突破三千万!东方影业创香江影史新神话!”,缓缓说道:“罗师傅,我就是个粗人,不懂你们那些技术。我只知道,我们老板,有本事,在两个月内,用一部电影,挣出这么多钱。”
他又指了指报纸上苏云和林青霞、周润发的合影。
“苏爷还跟我说,这只是开始。让我跟您捎句话——钱,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,但它恰恰能解决这个世界上,大部分‘没用’的问题。”
他只是默默地,把那张“四中”的入学申请表,从公文包里拿出来,轻轻地,推到了罗永年的面前。
他知道,任何语言,在这一刻,都是苍白的。
罗永年缓缓地抬起头,布满泪痕的眼睛,落在了那张薄薄的、却重于千钧的纸上。
他的目光,在那张纸,和他桌上那张画错了的、却仿佛在召唤他的电路图之间,来回移动。
他的内心,像一个天平,两端放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“孩子”。
一边,是那个扎着羊角辫,每天放学都会跑来这个小铺子,用稚嫩的声音喊他“爷爷”的、有血有肉的孙女。
另一边,是那个冰冷的、由无数线条和符号组成的、承载了他毕生骄傲和不甘的、精神上的“孩子”。
他知道,今天,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选了前者,他就能让自己的孙女,拥有一个他做梦都想给她的、光明的未来。但他这身本事,就真的要跟着他,烂在这个维修铺里了。
选了后者,他就能让自己的“屠龙之技”,重见天日。但他又凭什么,让那个叫“苏云”的年轻人,去兑现那个看似不可能的、关于他孙女未来的承诺?
许久。
他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。
他缓缓地站起身,没有再看李诚儒,也没有再看那张入学表。
他走到墙角,弯下腰,从床底下,拖出了一个积满了灰尘的、军绿色的木箱子。
箱子很沉,上面还用白色的油漆,写着一行早已模糊的俄文。
他用袖子,把箱子上的灰尘,一点一点地,擦拭干净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。
然后,他打开了那两个早已生锈的搭扣。
“嘎吱——”一声,像是打开了一段被尘封的岁月。
箱子里,没有金银财宝。
只有一套用厚厚的油布,包了一层又一层的、德制的“威汉”牌精密工具。
螺丝刀、镊子、卡尺、扳手……每一件,都泛着幽冷的、金属的光泽,像一排排沉睡的士兵。
这是他当年参与“轰-6”项目时,从一个苏联专家手里,用两瓶茅台换来的、视若生命的宝贝。
这些年,他宁可用最劣质的国产工具,也舍不得动用它们分毫。
他把那些工具,一件一件地,拿了出来,用一块干净的鹿皮布,仔仔细细地,擦拭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他的眼神,专注而虔诚,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将军,在擦拭他的佩剑。
李诚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催促,也没有打扰。
他知道,这个老人,已经做出了他的决定。
终于,罗永年把最后一把镊子,也擦得锃亮。
他把所有工具,整整齐齐地,重新放回箱子里,盖上盖子,锁好。
他站起身,转过头,看着李诚-儒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已经没有了半分醉意,只剩下一种燃烧殆尽后的平静和决绝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李诚儒笑了。
他站起身,拿起桌上那瓶还剩下小半瓶的西凤酒,给自己倒满,也给罗永年倒满。
他端起搪瓷缸子,郑重地,对罗永年说道:
“罗师傅,我代表苏爷,敬您。”
“敬这把,等了半辈子,终于要出鞘的‘刀’。”
罗永年把最后一把镊子也擦得锃亮,他抬起头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眼神看着李诚儒,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:“你们那个老板……他折腾这么大一摊子,又是搞电影,又是捐学校,现在还要在山沟里,造这连国家都不敢碰的东西。他……到底图什么?”
李诚儒端起那杯酒,想起了苏云在罐头厂里,穿着工装跟他说的那些话。他喝了一口,才缓缓说道:
“罗师傅,我就是个粗人,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我们老板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今天。”
“别人都想着‘师夷长技以制夷’。但他觉得,不对。”
“咱们得‘师夷长技以……成己’。不成‘自己’,一辈子都是人家的徒弟,一辈子,都得看人家的脸色。”
这句“师夷长技以成己”,像一道惊雷,狠狠地劈在了罗永年的心上!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反复咀嚼着这七个字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爆发出一种骇人的光亮。
许久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半辈子的枷锁。他笑了,那是他这几十年来,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。
两只崩了口的缸子,在昏暗的灯光下,重重地碰到了一起。
“当!”
一声脆响。
如龙吟,如剑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