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何为专业;人命为天【日两万完成求月票】(2/2)
汉子们没欢呼,只是默默地把那口气松下来。
那种被掏空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,瞬间淹没了每一张脸。
下山比上山难。
路滑,天黑。十几把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,像一群没头的苍蝇。
“踩实了再走!别抢!”
秦大山的嗓门在山谷里回荡。
理查德几乎是在挪。
他那身冲锋衣早成了泥猴,碳纤维手杖戳在烂泥里,拔出来都费劲。
他想抱怨,但看看前面那个扛着三脚架还在帮忙照路的苏云,又看看一声不吭咬牙跟着的卡特琳娜,最后只憋出一个词:
“Shit.”该死。
队伍中段。
卡特琳娜肺里全是铁锈味。她觉得自己像台快报废的发动机。
在一个相对平缓的转弯处,队伍停下来喘口气。
卡特琳娜凑到苏云身边,接过他递来的军用水壶,猛灌了一口。凉水激得牙疼。
“苏先生,”她喘着粗气,指了指周围那些累得像狗一样的剧组人员,“这就是您说的……那个词叫什么来着?笨拙?”
苏云正在拧瓶盖,闻言笑了笑。
“怎么,后悔了?”
“不。我只是不懂。”卡特琳娜看着他,“在西方,我们讲究专业分工。演员在棚里演,场工负责搬。像这样……所有人一起遭罪,是不是一种效率的浪费?”
苏云没急着回答。他点了根烟,火光照亮了他沾着泥点的下巴。
“林德伯格小姐,你说的那个叫工业流水线。”
苏云吐出一口白烟,“每个人都是螺丝钉,坏了随时换。高效,但没劲。”
他指了指黑暗中互相搀扶的背影。
“我们这儿,叫把后背交给兄弟。”
“演员可能体力不行,灯光师可能不懂构图。但这帮不完美的人凑一块,为了同一个镜头拼命。这过程里产生的那股子气,会钻进胶片里。”
苏云看着她,眼神很深,“观众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子汗味和血性。这才叫活生生的故事。”
卡特琳娜愣住了。
她想记下来,但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。
就在这时。
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惨叫。
“啊——!”
紧接着是重物滚落山坡的闷响,还有乱石滚动的哗啦声。
“怎么回事?!”秦大山怒吼,手电光柱猛地扫过去。
苏云把烟头一扔,拔腿就往回冲。
出事的是灯光组的小王。
这孩子实诚,扛了个最沉的变压器箱子。路滑,一脚踩空,连人带箱子直接翻了下去。
“小王!”灯光组长嗓子都喊劈了,想往下跳,被旁边人死死抱住。
苏云冲到边上,探出身子往下照。
十几米下的一棵歪脖子松树挂住了人。
小王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箱子,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着,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“我还……我还行……”
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,痛得直抽气,“箱子……箱子没摔坏……真没坏……”
“闭嘴!谁他妈问你箱子了!”
苏云吼了一嗓子,声音里带着火气,“别动!千万别动!”
他转头看向秦大山,眼神冷得吓人:“大山叔,绳子。找最结实的绳子。还有,让大家都别乱,原地待命。”
现场乱成一团。
理查德吓傻了,缩在卡特琳娜身后,脸比纸还白。卡特琳娜捂着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这就是那股“血性”的代价吗?太残酷了。
几个本地向导要去救。
“不行。”
苏云拦住他们,脑子转得飞快,“坡太陡,没受力点。这么下去救不了人,还得搭进去几个。”
他看了一眼小王那条腿,“开放性骨折。乱动就是二次伤害,搞不好这腿就废了。甚至可能大出血休克。”
“那咋办啊?”灯光组长急得直跺脚,“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抬下去得半夜了!这孩子撑不住啊!”
苏云没说话。
他转身大步走到队伍尾巴,一把抓起通讯员背上的步话机。
“接向光明。现在。”
通讯员被苏云的气场吓住了,手忙脚乱地调频道。
“滋滋……滋滋……”
电流声响了半分钟,向光明那带着睡意的声音才传出来。
“喂?我是向光明……”
“向书记,我是苏云。”
苏云语速极快,字字如铁,“灯光组有人摔下去了,重伤,开放性骨折。位置在二号拍摄点下方两公里的野猪林。无法移动。”
“什么?!”向光明睡意全无,“我马上派医生带担架队上山!三个小时能到!”
“三个小时?来给他收尸吗?”
苏云打断了他,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“向书记,听着。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找省里,找军区,找民航局。半小时内,我要一架直升机。重复一遍,直升机!”
步话机那头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电流的沙沙声。
向光明拿着话筒的手都在抖。直升机?
那是领导人或者重大灾害救援才有的待遇。
他一个县官员,哪有这个权限?
“苏……苏顾问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啊……”
“规矩?”
苏云看了一眼那个挂在树上呻吟的孩子,又看了一眼旁边满脸惊恐的外宾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变得无比强硬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:
“向书记,这里有两个外宾看着。其中一个是路透社的特约记者。”
苏云撒了个谎,但他知道这个谎能救命。
“如果今天这人救不回来,明天全世界都会知道,在中国的剧组里,人命不如机器值钱。”
“这个责任,大庸县担不起,HUN省担不起,你也担不起。”
苏云顿了顿,声音缓和了一些,但分量更重:
“告诉上面,所有的费用,我苏云个人承担。需要担保,直接联系新华社香港分社。现在,马上,执行!”
说完,他松开了通话键。
周围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傻了。他们看着那个握着步话机的背影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霸道,冷酷,却又让人莫名地想要下跪。
卡特琳娜看着苏云。
在这一刻,这个男人的形象在她眼里彻底裂变了。
上一秒,他是讲着“集体主义”情怀的诗人;这一秒,他是调动资源、无视规则、唯结果论的资本强权者。
这种极致的矛盾感,让她着迷得发抖。
“苏……”卡特琳娜想说什么。
苏云没理她。
他扔下步话机,走到悬崖边,打开手电筒。
那道光柱直直地打在小王身上,像是一根定海神针。
“小王,听着!”
苏云对着敢闭眼,老子扣你半年工资!”
“知……知道了……苏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