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何为专业;人命为天【日两万完成求月票】(1/2)
“咔!”
杨洁嗓子都劈了,喊了声“过了”。
整个白骨洞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。
汉子们一个个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潮湿的地上,拧开军用水壶仰脖就灌。
开饭。
后勤组从山下背上来的。没有热菜热饭,一人一个芭蕉叶包着的饭团。
卡特琳娜接过一个。
入手温吞吞的,带着股油腻感。她剥开叶子,里面的糯米饭混着腊肉丁,油已经凝固成了白色的膏状。
她没犹豫,学着旁边场工的样子,直接上手抓着咬了一口。
米很硬,有点硌牙。腊肉很咸,还有股特殊的烟熏味。
不好吃。但那种粗糙的口感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莫名有种踏实感。
旁边,理查德的脸真的绿了。
他两根手指捏着那个油乎乎的饭团,像捏着个未爆的地雷。
“Jes.”(天哪。)
他压低声音,“卡特琳娜,你确定这东西符合卫生标准?这种冷掉的动物油脂……简直就是细菌的温床。”
他像做贼一样,从冲锋衣内侧口袋掏出两根锡纸包着的能量棒。
“吃这个。这是香港买的,干净,热量高。”
卡特琳娜摇摇头,把嘴里那口硬饭咽了下去。
“理查德,这里没有伦敦的下午茶。这是他们的食物,现在也是我们的。”
不远处的苏云,正蹲在地上吃饭团。
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,没抬头,只是从兜里掏出一盒东西,随手抛了过去。
一道红白相间的抛物线。
理查德下意识接住。
一盒没拆封的硬壳万宝路。
在这个连自来水都没有的山洞里,这盒印着英文商标的香烟,显得无比荒诞。
“哪儿来的?”理查德愣住了。
“朋友从广州带的。”
苏云拍了拍手上的饭渣,自顾自地点了根烟。他没抽那盒万宝路,抽的是皱巴巴的“大前门”。
“尝尝。虽然不如你在伦敦抽的雪茄,但好歹能让你那个娇贵的肺,闻点熟悉的味儿。”
苏云语气很淡,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理查德看着手里那盒烟,又看看苏云嘴里那根冒着劣质烟草味的土烟。
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。
不是羞辱,是一种深深的错位感。
在这个中国人眼里,万宝路不是什么稀罕物,甚至……还不如他嘴里那根几分钱的土烟有滋味。
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,比任何反驳都更有杀伤力。
……
午休。争论声再起。
这一次,火药味更浓。
“杨导,这场戏怎么能这么演?”
饰演唐僧的汪粤,手里剧本都快捏烂了,“唐僧虽然没火眼金睛,但他不是傻子!悟空打死的是人,那是活生生的人!他念咒的时候应该是痛心,是愤怒!是恨铁不成钢!”
“不对!”
杨洁揉着太阳穴,满脸疲惫,“汪粤,你那是现代人的想法!唐僧就是个凡胎!他亲眼看见徒弟杀人,第一反应是什么?是恐惧!是被蒙蔽后的惊恐!是对暴力的排斥!”
“那我这个角色就立不起来!那就是个糊涂蛋!”
“立不起来也得按原著来!不能为了显摆人性就改戏!”
两人僵住了。
一个要人物弧光,一个要原著精神。这是创作理念的死结。
整个剧组没人敢吱声。
卡特琳娜坐在角落,听着翻译小陈结结巴巴的转述,眼睛却越来越亮。
她以为这只是个草台班子,没想到为了一个微表情,能吵成这样。
“谁来拍板?”卡特琳娜问。
“Director.”当然是导演。理查德冷哼一声,“如果连这点权威都没有,这剧组早晚散伙。”
苏云站了起来。
他没直接去劝架,而是先给两人一人倒了杯热水。
“都消消气。”
苏云把水杯递过去,“这事儿,我有这么个不成熟的想法,你们听听看。”
两人都看着他。
苏云蹲下身,捡了根树枝,在泥地上画了个圈。
“汪老师想让唐僧更有‘人味’,对吧?不能光是个念经的机器。”
汪粤点头。
“杨导担心唐僧要是知道那是妖怪还念咒,逻辑就不通了,必须得是‘被蒙蔽’的状态。”
杨洁也点头。
“那咱们折中一下。”
苏云用树枝点了点那个圈,“动机不改,咱们加个动作。”
“什么动作?”
“念紧箍咒之前。”苏云看着汪粤,“您加一个闭眼的特写。闭上眼,双手合十,嘴里飞快地念一段《往生咒》。然后再念紧箍咒。”
“这个闭眼,要痛苦,要挣扎。”
汪粤愣了一下。
苏云继续说:“杨导您看,他闭眼,是因为‘不忍看’那具尸体,念往生咒是超度亡魂。这说明他还是认为那是人,是被蒙蔽的。”
他又转向汪粤:“汪老师,从您的角度,这闭眼也能理解成‘不忍看徒弟受苦’。他念咒,既是超度死者,也是在度自己内心的魔。您要的那种‘恨铁不成钢’的纠结,这不就出来了吗?”
溶洞里安静了几秒。
汪粤闭上眼,嘴里念念有词,模拟着那个画面。
片刻后,他猛地睁开眼:“绝了。”
杨洁也长出了一口气,看着苏云,眼神复杂:“你这脑子……不做导演可惜了。”
角落里,卡特琳娜心脏狂跳。
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、用根树枝就解开了死结的男人。这不是简单的和稀泥,这是对人性的精准洞察。
理查德脸色难看,像吞了只苍蝇。
“精彩的诡辩。”
理查德忍不住插嘴,“但苏先生,恕我直言。你们花一上午争论一个表情。在好莱坞,这种问题有更高效的解决办法——比如特效。用蓝幕,用剪辑,甚至不用演员真的上山。”
他指着周围简陋的设备:“为什么要用这种最原始、最笨拙的方式?”
苏云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身。
他没讲大道理,只是用那口流利的“译制腔”中文,对翻译小李说:
“告诉阿什顿先生。他说的技术,我们都知道。”
“《西游记》里那些飞天遁地的镜头,最后都会去香港做特效。因为那里有亚洲最好的机器。”
苏云指了指那些满身泥泞的场工。
“但在这个洞里,我们没有蓝幕。”
“第一是穷。香港一秒钟的特效费,够这帮兄弟吃半个月。”
“第二,”苏云笑了笑,眼神很亮,“阿什顿先生,你眼里看到的这些‘笨拙’,恰恰是这部戏最值钱的地方。”
“我们的观众,不是要看一只电子猴子在屏幕上飞。”
“他们想看的,是一群中国人,怎么用肉体凡胎,硬生生把一个神话给扛出来。”
卡特琳娜看着苏云。
昏暗的溶洞里,那个男人的侧脸轮廓分明。他的话不响亮,没有口号,却像钉子一样,一颗一颗钉在地上。
极致的务实,又极致的浪漫。
她知道,她那本采访笔记的第一页,终于可以落笔了。
题目就叫:神话的背面。
傍晚五点,天光收尽。
杨洁喊了收工。那嗓子哑得像是生吞了把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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