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章 反常(2/2)
她并不懂那些高深的兵法和推演,但这些日子下来的经历,足够她相信顾怀的脑子。
她犹豫了一下:“会不会是你想多了?”
顾怀沉默了片刻。
他看着远处那座城池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宁愿是我想多了。”
他收回了目光。
当他再次看向秦昭时,语气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但如果不是我猜错了...”
“这场战争,可能还远远没到打完的地步。”
“不仅没完,甚至...”
顾怀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,但那眼底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你最好现在就去传令。”
顾怀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让营里的人们,千万不要松懈,兵刃不要离手,干粮必须随身带着。”
“随时,准备好。”
秦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刚刚放下的恐惧,再次缠绕上了心头。
“准备什么?”她涩声问道。
顾怀转过头,看着那片正在狂欢的黑色大军,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跑。”
......
襄阳城内。
到处都是尸体,到处都是抢红了眼的赤眉军。
他们冲进大户人家的宅院,砸碎珍贵的瓷器,抢夺金银,甚至为了一个女人,两个原本的同袍在当街拔刀相向。
鲜血,将这座古老的城池彻底染成了红色。
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道德底线可言的狂欢。
而在襄阳城那面千疮百孔的南面城墙上。
最高处。
天公将军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他没有去看下方那座正在被他手下大军蹂躏的城池,只是背负着双手,目光平静地看着北方。
看着那条宽阔的、奔流不息的汉水。
周围,是横七竖八的官兵尸体,以及为了攻上城头而战死的无数赤眉精锐。
阳光穿透了浓重的黑烟,洒在他的身上。
直到这一刻,在毫无遮掩的阳光下。
如果有人能够仔细端详,才会惊愕地发现。
原来,这位掀起了滔天血海、让整个大乾朝廷都为之震颤、让百万赤眉狂热追随的天公将军。
竟然是一个如此...普通的男人。
他并不像传说中那样身高八尺、青面獠牙。
也不像真正的枭雄那样面容威严、霸气外露。
三十多岁的年纪,面貌寻常,眼角甚至带着几丝温和的鱼尾纹。
穿着一件有些旧了的铠甲,而他若是脱下这身铠甲,换上一身粗布短打走入人群里,或许下一眼,你就再也无法将他认出来。
他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私塾先生。
但偏偏,就是这个看起来寻常、普通的男人。
在三年前的那个大旱之年,走过了很多地方,用沙哑的嗓音喊出了那句“天补均平”。
然后,一手掀起了荆襄九郡的乱世。
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硬生生地从云端拽进了烂泥里。
而如今。
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--轰开了襄阳这个门户,让赤眉从无尽的打转和消耗中挣脱出来。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。
一个穿着青衫、身上同样染着几滴血迹的从事,踩着满地的尸骸,缓缓走到了他的身后。
这名从事,是天公将军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,也是这百万大军中,少数几个能看懂眼前这个男人内心的人。
从事看着天公将军那并不宽阔的背影。
看着城内那些已经完全失控的赤眉军。
他的眼中,没有破城的喜悦,只有无法掩饰的痛苦与挣扎。
“值得么?”
他问。
天公将军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那得看,你问的是什么。”
从事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:
“为了今日一战,为了强行打下襄阳。”
“老营的弟兄,都死光了!”
从事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凄厉:
“那是赤眉军起事之初的底子!是真正信奉‘天补均平’,是一路跟着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!”
“他们没有死在官兵的铁骑下,却死在了今天这毫无退路的攻城战里!”
“为了填平那个缺口,三万老营精锐,硬生生地用人命去撞那座南门!”
天公将军依然沉默着。
他那张普通的脸上看不出悲喜,目光依旧看着北方那奔流的江水。
仿佛没有听到从事的控诉。
从事看着他那平静的背影,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。
他突然提高了声音,近乎咆哮:
“您明明就知道的!”
“您明明就知道,那些大帅,无论是渠胜、刘武、还是张大麻子...他们都没有出全力!”
“他们让老营的弟兄在前面送死,自己却躲在后面保存实力!”
“您什么都知道,为什么还要下令?!”
面对这愤怒的质问。
天公将军终于转过了身。
他看着愤怒到极点、近乎崩溃的从事,那双眼眸里,透着一种深沉到了极点、也纯粹到了极点的悲悯。
“人生来就是会为自己打算的。”
他说。
“他们也是人,他们看到了襄阳城破之后的天下,他们想在这天下里,分一杯羹,做人上人。”
“所以,他们自然会保留实力,自然会算计。”
“这不奇怪。”
从事呆呆地看着他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手缔造了百万赤眉,却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背叛和算计的男人。
一种荒谬而冰冷的恐惧感涌上心头。
“那您呢?”
从事的声音开始发抖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:
“别人都在为自己打算,那您呢?!”
“老营拼光了,那些大帅手握重兵,还会再听您的吗?”
“襄阳是破了,可是您以后...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一阵极其杂乱、急促的脚步声,从城墙的阶梯下传来。
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,连滚带爬地冲破了外围的防线,被护卫的甲士一把按在了地上。
但他依然疯狂地挣扎着,仰起满是血污的脸,惊恐到了极点的声音,在城墙上撕裂开来。
“天公将军--!!”
那声音里,带着无尽的茫然与绝望。
“东营...”
传令兵嘶哑地吼叫着:
“东营那边,反了!”
从事的身子猛地一抖,不可置信地看向天公将军。
而那个普通的男人,却没有露出太过意外的表情。
他转头看向那条奔涌的大江,沉默片刻后,才轻声道:
“没事的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