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大朝会(1/1)
侍立在旁的秉笔太监立刻上前,接过皇帝示意递出的奏章副本,开始用清晰平稳的语调,择要宣读李恒奏章的内容。当听到剿灭宗门收获之巨时,不少大臣面露惊容;听到“八万兵额”、“分田安军”时,兵部和户部的几位大佬眉头微蹙;待听到“减税修路”、“劝商新税”等一连串内政革新时,殿中已然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。
奏章宣读完毕,皇帝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,缓缓开口:“李卿南下不过数月,便以雷霆手段扫清荆蜀积年顽疾,颇见胆魄。如今所陈安境抚民之策,虽有些地方……略显急切,但拳拳为国之心,朕感受到了。荆蜀乃西南屏障,乱不得,也穷不得。李卿愿因地制宜,设法开源活络,为朝廷分忧,此心可嘉。”
皇帝这番话,定下了今天大朝会的基调,那就是肯定李恒的功劳与用心。
皇帝的意思,这些人怎么可能听不懂,洪亮。
“陛下!李节度使所言虽善,然其诸多举措,如那‘军田制’将田亩与兵卒私产挂钩,‘新商税’率动辄值百抽十,更有统一度量、广修道路等事,皆需大量钱粮人力,且多涉更张祖制、地方专权之嫌!朝廷自有法度,边将岂可擅自为之?长此以往,恐成尾大不掉之势!臣请陛下下旨申饬,令其谨守本分,按朝廷章程办事!”
此言一出,立刻引来不少保守派官员的附和。他们未必全是针对李恒,更多是出于对“规则”被破坏的警惕,以及对边镇坐大的本能担忧。
当年太宗以武起家,对武将也是多为器重。但是百年之后,武将不仅自身实力超凡,更是手握兵权,压得儒家等一众官员抬不起头来。好不容易,因为三百年前的那件事,朝堂才重组内阁,才形成了如今文强武弱的局面。
紧接着,兵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苏浩也沉着脸出列支持:“陛下,唐阁老所言极是!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岂容儿戏?李恒募兵八万已是逾额,今又搞什么‘预备之兵’,藏兵于野,其心叵测!更以厚利诱之,以土地绑之,此军日后恐只知有节度使,不知有朝廷,不知有陛下!此等苗头,必须及早遏制!臣附议唐阁老,请陛下明察!”
谢济川掌管钱粮,对李恒报告中提及的巨额收获和自主支配更是敏感,他捻着胡须,语气带着算计:“陛下,荆蜀所获虽丰,然皆应纳入国库统一调度。李节度使欲以此为本,推行诸多耗资巨大之新政,其账目如何监管?若各地皆以‘权宜’‘特殊’为名截留税赋,自行开支,国库空虚之日不远矣!臣以为,荆蜀之财,当速解送京师,其所请诸事,所需款项,应由户部审核后分批拨付,如此方合制度。”
张伯庸轻咳一声,出列奏对。
“陛下,两位阁老忧心国事,所言不无道理。然,臣闻‘治大国若烹小鲜’,亦闻‘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’。荆蜀沉疴数百年,非猛药不足以去疴。李恒以雷霆手段破局,其功难没。现今所陈诸策,虽与旧制略有出入,然细察之,无不是为了尽快安定地方、恢复生产、充实边备。若事事需报请千里之外的部院核准,往来耗时,贻误时机,恐荆蜀再生变乱。且李恒奏章中言明,所有举措皆为过渡,账目可供核查,其忠谨之心,陛下当有明鉴。”
张伯庸顿了顿,目光扫过皇帝、苏、谢三人,继续道:“至于所谓‘私兵’‘擅权’之虑,臣以为,关键不在名目,而在制衡与监察。陛下可准李恒试行其策,但同时,需加强朝廷监管力度,选派公正干练之臣前往,一则襄助,二则监督,三则沟通。如此,既给予能臣办事之权,又不失朝廷掌控之实,方是两全之道。若因噎废食,一味以旧制绳之,恐寒了前方将士之心,亦非朝廷之福。”
听着置可否,目光却投向另一位大臣。当朝首辅,文渊阁大学士唐鉴。
站在百官最前面的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唐鉴眉头微蹙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凝重。李恒在荆蜀的手段,他自然知晓,其行事酷烈,擅动兵戈,虽见效甚快,却非长治久安之道,更与朝廷历来“以文御武”、“怀柔远人”的方略相悖。
如今陛下年轻气盛,被其“实效”所惑,欲大力支持,恐开大玄开国初期武将跋扈、以力逞威之先河,更会打破朝中势力的平衡。
他上前一步,手持玉笏,躬身奏道:“陛下,臣以为,剑南西川节度使李恒,在蜀中肃清地方,整顿赋税,确有其功。”
他先肯定了功绩,这是为臣的本分,也是说话的技巧。
“然则,”他话锋一转,声音沉稳而清晰,“陛下,老臣以为,王御史所言,乃是老成谋国之道,法度不可轻废。然则,李节度使之奏,亦有其现实考量。荆蜀甫定,百废待兴,若一切皆按部就班,拘泥成例,恐错失安抚人心、恢复元气之良机。且奏章中言明,此乃‘权宜’、‘过渡’之法,一切账目可供核查,其忠于王事之心,似可体察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关键在于‘度’与‘制衡’。陛下可准其因地制宜,暂行新法,以观后效。但同时,需加强监察。老臣建议,张尚书所言有理,可派遣一位得力干员,以‘巡察使’或‘观风使’名义赴荆蜀,一则协助李节度使推行新政,二则监督钱粮使用、官吏操守,三则体察民情,随时向朝廷禀报。如此,既给了李节度使施展空间,又不失朝廷掌控,两全其美。”
唐鉴不愧是首辅,一番话既安抚了保守派强调“法度”和“制衡”的情绪,又为皇帝支持李恒提供了稳妥的台阶,还顺手埋下了朝廷可以直接插手监督的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