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民心（2/2）

“其次，是‘安家与生产的矛盾’。壮丁入伍，家中只剩老弱妇孺。集中授田虽便于官府管理，但也意味着这些家眷往往需要远离原本熟悉的村社，迁往指定的军屯区。人生地不熟，邻里皆是新迁之户，初期互助困难，开垦乏力。有些家眷宁愿不要这田，也不愿背井离乡。这影响了士卒的安心，也拖慢了屯田生产的进度。”

“最后，也是最棘手的，”周云深吸一口气，“是‘军’与‘民’的摩擦。我们将大量好田、整块之地划为军屯，虽是从收缴的田亩中出，但难免挤压了当地原有平民的生存空间，或者原本无主的荒地、山林被划入军屯后，也断了附近一些贫民砍柴、采摘、渔猎的活路。民间已有‘节度使的兵老爷来了，抢了咱们的活路’之类的流言暗生。长此以往，恐失民心，军户也会被本地百姓孤立。”

周云说完，室内一片寂静。他担忧地看着李恒，这些都不是靠刀兵或者严令能立刻解决的，而是制度推行中必然遇到的深层矛盾，牵扯到最根本的利益分配和人心向背。

李恒听着周云的话，眉头深深锁起。他确实没料到，这看似利国利民、稳固根基的军田制，推行起来竟有这么多绕不开的磕绊。尤其是这军民摩擦，听起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无非是些柴米油盐、山林野地的争端，但正如周云所言，流言暗生，民心渐失，这才是最要命的。

他踱步到窗边，望着城内外隐约的灯火，心中念头飞转。这里是古代，生产力低下得可怜。绝大多数人拼尽全力，也仅仅是在温饱线上挣扎。土地，就是他们的一切，是他们活命的根本，也是一切矛盾的核心。

自己这套照搬了部分现代管理思路的军屯制，只看到了“集中高效”和“便于控制”，却忽略了在这片脆弱土地上，生存空间的争夺是何等残酷和敏感。

直接动用武力弹压？那是最愚蠢的下策，只会把暗火逼成明焰，彻底毁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根基。单纯靠调整田亩分配？治标不治本，好田坏田的矛盾永远存在，总有相对吃亏的人。

必须从根本上，拓宽所有人的生存空间，增加“多余资源”的总量，才能缓解这种你死我活的内部争夺。

良久，李恒转身，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和决断，甚至带上了一丝锐意开拓的光芒。

“周云，我们的眼光，不能只盯在田亩的方寸之间。”他缓缓道，“既然现有田地承载有限，容易引发争端，那我们就做加法，做大‘饼’，同时给‘饼’之外，开几条活路。”

周云精神一振：“请将军示下！”

李恒显然已思虑成熟：

“首先，针对最直接的税赋不公。你方才提到，分到贫瘠田地的军户不满，担忧产出不够缴税。那就改！第一，即刻下令，荆蜀，巴南两道，减免所有在册民户，包括军户及非军户平民今年三成的人头税，分到军屯田下等田亩的军户，可凭屯长证明，再减两成。第二，发布《定税令》，固定田亩税上限为每年亩产的三成，丰年不多收，歉年视情况减免。让所有人都知道，只要肯干，缴完税总能有口吃的，不至于白忙一场甚至倒欠官府！”

“其次，禁止土地强制兼并，那些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新田地，十年内不许交易买卖，防止有人钻空子，也防止新垦地迅速集中到少数人手中。军屯田更是如此，只能由节度使府按军功、年限进行内部调整或奖励性增授，严禁私下买卖，违者重处！断了投机者念想，也稳住民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