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北京,黄昏,茶室(1/2)
北京的黄昏有种粗粝的质感。夕阳被雾霾滤成暗红色,沉沉地压在高高低低的楼宇轮廓线上。
林荆走出机场,叫了辆车,直奔沈述约定的地点——不是 “遗忘河” 的社区活动室,而是后海附近一家隐蔽的茶室,藏在蜿蜒的胡同深处。
茶室很小,只摆得下三张桌子。
沈述已经在了,坐在最靠里的位置,面前一壶铁观音正沸着,水汽袅袅。
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式上衣,整个人融在昏黄的灯光里,像一幅褪色的旧画。
“林总,一路辛苦。” 他起身,微微颔首,礼仪无可挑剔。
“沈先生。” 林荆在他对面坐下,将随身的手提箱放在脚边。箱子里面是李正延升级后的原型机,和周斯越准备的 “谈话备忘录” 录音设备——一个伪装成钢笔的微型记录仪,已提前告知并获得对方 “为记录项目共识” 的同意。
沈述为她斟茶。
动作流畅,手腕稳定,但林荆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痕,像是长期佩戴戒指后留下的印记。
她记得资料里提过,沈述未婚。
“陈工和刘工这两天帮了很多忙。” 沈述开口,从最安全的话题切入,“工具在慢慢被接受,虽然慢,但很扎实。王阿姨已经会用它给女儿传孙子的照片了,虽然她女儿就在隔壁城市。”
“工具能被用起来,就是最好的评价。” 林荆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汤滚烫,香气沉稳。
短暂的沉默。
茶室里只有煮水壶轻微的嘶鸣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胡同里的生活杂音。
“林总这次亲自来,不只是为了看看工具进展吧?” 沈述终于切入正题,目光平和地看向她。
林荆放下茶杯,从手提箱里取出升级后的原型机,推到桌子中央。
设备比之前更薄,边缘圆润,屏幕熄灭时像一块深色的鹅卵石。
“这是我们根据现场反馈做的升级版。” 她按下电源键,屏幕亮起,界面极其简洁,只有两个图标:“分享” 和 “设置”。“在 ‘设置’ 里,我们增加了一个新功能,叫 ‘环境感知’。”
她点开,屏幕上出现一个极简的雷达状界面,中心是一个绿色的小点,代表设备自身。
“它会以极低的功耗,持续扫描周围是否存在活跃的无线音视频采集设备——比如网络摄像头、麦克风阵列等。如果检测到,且该设备不在用户事先标注的 ‘可信列表’ 内,这里,” 她指了指屏幕边缘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晕,“会非常轻微地变亮一点。不干扰使用,但如果你在意,就会注意到。”
沈述脸上的温和笑容,像水面被投入石子,漾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。
他看着那个设备,又抬眼看看林荆,眼神深了许多。
“很巧妙的设计。” 他评价,听不出情绪,“但为什么增加这个功能?‘遗忘河’ 的活动室,应该没有需要警惕的监控设备。”
“是对未来场景的未雨绸缪。” 林荆迎着他的目光,语气平静如常,“工具可能会被用在其他场合,比如家庭聚会、社区活动。我们希望用户无论在哪里使用,都能对自己的隐私环境有最基本的知情权。这是我们的产品伦理。”
“产品伦理……” 沈述轻声重复这个词,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,“林总,你真的相信,在商业世界里,伦理可以成为产品的核心竞争力吗?”
“我不需要它成为核心竞争力。” 林荆直视他,“我需要它成为底线。底线之上,我们再谈竞争。”
沈述笑了,这次笑容里多了些真实的东西,像是疲惫,又像是某种释然。
他为自己续上茶,又给林荆添满。
“林总,我母亲最后那一年,过得很安宁。” 他忽然说起看似不相干的事,“疼痛被控制得很好,有人陪她聊天,给她读她年轻时喜欢的诗。窗外的花园里,种着她最喜欢的茉莉。她走的时候,很平静,甚至带着笑。”
林荆静静地听着,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。
“我知道这些安宁是怎么来的。” 沈述继续说,声音很低,“我也知道代价是什么。但当你站在病床边,看着她在药物和精心护理下沉睡,脸上没有痛苦扭曲的痕迹时,你会觉得……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。甚至你会告诉自己,这不是交易,这是你作为儿子,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有种近乎坦诚的脆弱:“所以,当有人后来找到我,说可以支持我做 ‘遗忘河’,只需要一些 ‘不涉及个人隐私的群体行为观察数据’ 时,我点了头。我知道他们在用那些数据做什么吗?大概知道。我在乎吗?在那个当下,我不在乎。我只在乎,这个能让更多像我当时一样无助的家属坐一坐、喘口气的地方,能够存在下去。”
他终于承认了。
用一种近乎忏悔的语气,却将责任巧妙地分摊给了 “儿子的无奈” 和 “资本的需求”。
林荆没有立刻回应。
她拿起那个原型机,手指在 “环境感知” 的图标上轻轻划过。
“沈先生,我理解你的选择。” 她开口,声音清晰而稳定,“我也不想评判。我今天来,是想和你做一个新的选择。”
沈述目光一凝。
“我们会继续支持 ‘遗忘河’ 的工具开发,甚至可以帮助你们建立一个更安全、更便捷的内部信息共享平台。” 林荆说,“但前提是,这个 ‘环境感知’ 功能必须保留,并且,我们需要你以项目方的名义,向所有参与者发布一份简单的《隐私知情说明》,告知他们活动空间可能存在用于 ‘群体行为研究’ 的观察设备,他们有权利知晓,也有权利选择是否参与。”
她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不是要求你拆除摄像头,只是要求你 ‘告知’。把选择权,还给那些你声称在帮助的人。”
茶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煮水壶已经停了,只有两人的呼吸声。
沈述看着她,眼神复杂地变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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